糜旸在曹真面前也不拘束,就好像他与曹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糜旸伸手就将棋盘上放着白棋的棋筒拿到自己身前。
见糜旸这番不见外,曹真不由得笑了出来。
旁人在他面前这般,算失礼,但糜旸在他面前这般,却让他觉得糜旸不拘小节。
而糜旸特意选择白棋将黑棋留给自己的举动,也让曹真看出了糜旸的深意。
只不过曹真却对这层深意丝毫不在意。
黑则黑矣,他倒也开心。
因为依照棋盘规则,执黑者先行,这好像预示着这场令天下人瞩目的南征之战,是由曹真主动挑起的一般。
“啪嗒”一声,没有任何叙旧的话语,曹真瞬间将一颗黑旗落在象征着天下的棋盘之上。
曹真将第一颗黑旗落在了棋盘的正中位置,这不算很好的起手,却是充满霸气的起手。
中为尊,以大魏当今雄厚的国力,天下之中,自然是大魏为尊。
面对着曹真挑衅般的第一手落棋,糜旸似乎丝毫都不在意,并未着急在那颗黑旗旁落子,他反而选择在棋盘的边角处洒下第一颗白棋。
糜旸的这手落棋,让曹真看出了糜旸要表达的深意。
曹魏当今占据天下之中是不错,可大汉亦可于边陲之地复立社稷,随后步步成长,及至最后将身处天下正中的大魏给包围。
这是糜旸对曹真挑衅的反击,也是糜旸对曹真自信的挑战。
棋逢对手,讲的不止是比较棋艺的高低,还有个人理想的激烈碰撞。
正如黑白自古分明一般,糜旸与曹真之间,由于立场的不同,决定了他们这一生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
一开始二人都没有言语,连一声问候声都没有,两人之间只有不断的落棋声在响起。
这一幕令魏延与王双二人都十分不解,不说话见什么面?
随着棋盘上黑子白子的不断增加,棋盘上好似出现了两条天然敌对的黑龙白龙一般,在互相捉对厮杀着。
不懂棋的人,看不明白现在棋盘上那险恶的局势,唯有执棋者糜旸与曹真对棋盘上的局势了解甚深。
黑龙凌厉,一路进攻,白龙灵活,处处防守。
待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黑龙与白龙的战场转换到了棋盘上的西北方位。
在方才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未落棋那方,因为西北方位正是当下曹洪大军所处的位置。
在这一处,瞬间攻守易形!
白龙不再讲究处处防守,甚至它完全放弃了防御,好似要彻底占据这处方位。
而黑龙却一改凌厉进攻的态度,在这边角一隅开始防守起来,势要守护住这代表着不同意义的地方。
面对黑龙的顽强防守,白龙的攻势却越发凌厉,从糜旸的落子可以看出来,他怀抱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
于是乎棋盘上的局势一时间焦灼起来。
待再次轮到曹真落子之时,他却迟迟未落下那颗代表着希望的棋子。
因为他若执意要守护那块边角之地,那么他原先在其他棋盘上所布置的暗子,也将瞬间被破坏。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严重的后果,让曹真不得不迟疑。
在迟疑的时候,糜旸主动说出了他见到曹真后的第一句话
“他到了。”
这句话让曹真拿着黑棋的手不禁一抖。
曹真知道糜旸口中的他,指的便是曹洪。
而他到了三个字,预示着曹洪的大军,已经成功被糜旸诱引来。
接下来糜旸会如何做呢?
在棋盘上,糜旸不是将他的意图表现的很明显了吗?
说完这三个字后,糜旸抬头看了看天色。
弈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
该回去吃饭了。
糜旸率先站起身来。
察觉到糜旸的动作,曹真抬起头看向糜旸。
糜旸的态度他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
在糜旸转身之际,曹真突然对糜旸说道
“当年在汉水上,武帝曾感慨若糜公当年能听从他的表召,或许你就会成为他最爱的子侄。”
尽管糜旸不姓曹,但曹真一开始也不是呀。
只要曹操真的喜欢一个人,他这个人最喜欢认儿子了,所以当年曹操会说这番话。
说完这句话后,曹真语气一顿,又接着说道“而你我或许也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大魏在你我的辅助之下,将功盖万世,所向无敌。”
曹真对着糜旸说出了他内心中最深的想法。
曹真对糜旸有恨,有忌惮,但也有着欣赏。
英雄相惜,在意识到糜旸的优秀之后,曹真真的就如曹操当年一般,时常惋惜糜竺的拒召之举。
糜旸是背对着听到曹真的话后,听完后糜旸沉默了好一会,随后他转身对着曹真一拜。
尽管是敌手,但曹真对他的欣赏,是不掺杂半点歹念的。
既然如此,糜旸也不介意因为曹真对他的欣赏,而对曹真释放些许善意。
可是在一拜之后,糜旸便也毅然决然地继续转身朝着阳平关内走去。
他听出了曹真话语中的拉拢,可惜的是,道不同,绝难同行。
看着糜旸决绝的背影,曹真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起来。
私人欣赏,绝不能凌驾于国家大义之上,这一点曹真与糜旸是共同的坚持。
当糜旸入关之后,曹真让王双收起还未下完的棋盘,并嘱咐不要让各自的棋子有所错位。
随后曹真也转身朝着身后的魏军大营走去。
当曹真迈入魏军大营中后,一道军令不久后就传到了每位魏军的耳中
“加紧操练,时刻备战。”
在曹真与糜旸会面后的第三日,正在大营内批阅军务的曹真突然收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阳平关城墙上的汉军撤走了!
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曹真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糜旸终于要动手了吗?
曹真连忙跟在费耀的身后,来到大营外查探。
当他来到营外之后,果然见到原本有着汉军值守的阳平关城墙上,许多汉军都已经不见了身影。
原本还算守备森严的阳平关城墙,这一刻在曹真看来,却是漏洞百出,宛若一座空城。
当看到这一幕后,曹真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刘晔的判断若汉军要对骠骑将军下手,势必要调动大量的汉军前去伏击。
现在发生在他眼中的这一幕,不是正在佐证着刘晔的这个判断吗?
可是这一刻曹真却犹疑了起来。
在前几日的棋盘对决中,他已经用行动告诉糜旸,曹洪他是一定会救的。
在这种情况下,糜旸还会执意出兵伏击曹洪吗?
难道不会吗?
想起那一日在棋盘上的交锋,糜旸在棋盘上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态度,曹真心中就变得紧张起来。
纵观糜旸打的那么多场仗,论冒险精神,他何曾输给过当世任何一位名将。
或许这有可能是糜旸的诱敌之计,但以糜旸往常的作风,这更像糜旸的疑兵之计!
故意撤走城墙上的汉军,让自己以为这是他的诱敌之计,但实际上糜旸是真的率精锐汉军都去伏击曹洪的大军。
糜旸这么做,就是要让自己怀疑,不敢贸然进攻阳平关。
而不需要拖延太久,只要能拖延一段时间,那么糜旸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当糜旸主动撤走阳平关的守卫士卒后,一时间,两种极为矛盾的想法在曹真的脑海中不断碰撞着。
这空城到底是诱敌之计,还是疑兵之计?
一时间各种可能都在曹真脑海中浮现。
在这时候,曹真想起了一件在汉中之战中的往事。
汉中大战时,赵云的大营被大量魏军围困,在那时候赵云就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
赵云下令大开营门,然后令汉军偃旗息鼓。
当时曹军的统帅见此情况,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向后退去,赵云趁机率军追击大败曹军。
在还未有史学家为当世人编写事迹的情况下,这件往事当世人知道的并不多。
可曹真却是知道的,因为他是当事人。
而糜旸肯定也知道,世人都知道赵云与他的关系不浅。
那么在有过一次成功的前提下,糜旸是否会学赵云故技重施,大摆空城计呢?
虚实难辨的空城计,让曹真越发头疼起来。
可是因为知道赵云的事例,所以在曹真的内心中,他的判断渐渐倾向于这是糜旸的疑兵之计。
当这种想法在脑海中占据上风之后,曹真便又意识到一点,他还有的选吗?
曹洪大军可能危在旦夕,若是他因为犹疑,而错过救曹洪的良机,那么一旦中路军被糜旸率军击破,那么先不要说魏军的士气会遭受怎样的打击。
若没有中路军阻隔益州援军,得到了援军的糜旸,那更加如虎添翼,再难对付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曹真的内心有了决断。
曹真来到那日未下完的棋盘之前,高高举起自那日后就一直随身携带的那颗黑子,随后他再不犹豫地将那颗黑子,重重地敲击在棋盘上被白龙围困的那处。
既然必须要救,那便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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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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