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笼罩,空气闷热,外边天阴沉沉,是要下雨的征兆
放空大脑的好处就是轻松又催眠,放在地上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封银沙闭目养神,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三秒钟,继续
封银沙睁开眼,皱着眉接了电话
“打球不打?”何子秋在电话里的声音忽近忽远
封银沙瞅了一眼窗外“不去”
“你还在画画?”身后的背景音嘈杂吵闹,何子秋换了个清净地方“你这都画了几天了,真打算常驻啊?”
封银沙看了眼空白的画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差不多”
“哥们儿,你这样下去我真怕你颓下去”何子秋说道“你现在这样还不如之前”
封银沙嘴角扯出笑“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虽然画不出来东西
“……”何子秋那边无声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去找你”
电话被挂断
外边终于下起了暴雨
封银沙打开手机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眸子沉沉浮浮,盯着齐娜的头像看了好久
距上次见面差不多过了一周,那天发昏了头亲完她后就送她回了家,临走之前把牛皮袋子塞给齐娜,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齐娜是什么感觉
亲都亲了,关系还是这么拧巴着,好不容易加上了好友,她不来找自己聊天,自己也不找她
他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却比不过齐娜正是年少,齐娜之前还调戏说自己是老牛吃嫩草,偏偏脾气难捉摸
封银沙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手指犹豫地在通话按键上划来划去,修长手指点开女孩的头像,是只红彤彤的金鱼,朋友圈一干二净,笔直的一条线在主页横着
“……”
封银沙关了手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标志性的夺命敲门声贯彻整个屋子,封银沙刚开门,何子秋就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个塑料袋,甩在他怀里“我他妈还以为你死了!”
不等封银沙张嘴,他跟炮仗似地接着说“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
封银沙放下画笔,扒开塑料袋一看,沉甸甸六瓶啤酒,还有两瓶白的
封银沙眉毛拧在一起“我不喝酒”
“大少爷,我真服了你了”何子秋把画架扛到了一边,盘腿席地而坐“你爸电话都快给你打烂了,联系不上你才给我打电话”
何子秋扫他一眼“你又犯什么病呢?”
见眼前的人装哑巴,他又自顾自地说,“今天怎么不见楼下那老婆子了,又去练舞了?”
“你放尊重点,老太太好歹是这栋房子的房东”
“行”
何子秋单手撑地站起来,东瞅瞅西看看,一室一厅一卫,老居民楼的内部构造都差不多,封银沙的客厅面积不大,大大小小的画堆满了空余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刚好面对一整面墙,墙上密密麻麻挂着装裱或简单或高大上的奖状证书,都是封银沙大学的时候获的奖
有乐器类的,有美术作品的,看得何子秋眼花,还羡慕
妈的,这一墙的荣誉不管他来多少次,看了都会狠狠地羡慕
“你有多久没画画了?”
封银沙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得有一年了吧”
“那不就是你回来后再没画过”
封银沙扣着拉环,开了瓶啤酒“嗯”
“你下次能不能看看手机?别的人的消息可以不看,我的你总得看看吧?”何子秋从封银沙手里把酒抢过来,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越大话越少,做事算不上稳重,少爷脾气倒是愈发见长”
“滚”封银沙拿画笔砸他
何子秋一躲,不嬉皮笑脸了“你真不去看看你爸?”
他看出来今天封银沙情绪反常,斟酌再三,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爸都是快那啥了,你真准备一直跟他怄气下去?”
“他现在这样就是报应”封银沙淡淡说道
何子秋自知自己劝不动,封银沙心里的苦他未尝过半分,但老爷子电话都打到他这里了,他厚着脸皮也要把人拽回去
不等何子秋组织好语言,封银沙开口“他这次又准备要多少?”
封银沙抽了张湿巾,细细擦拭沾染颜料的手指“这次想必是被债主催的紧了,要不然怎么会想起我”
“何子秋,他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封银沙冷冷道“要不是因为他这副臭德行,我妈会跟他离婚?我奶奶会落得孤零零一个人躺在IcU的下场,而他在外边逍遥自在?”
“上大学前他知道我填了外省的学校,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志愿都得被他改了”封银沙接着说“好不容易离开了峪县,谈了个女友,他也不知道从哪找到人家的电话,对着人家一通满嘴胡言,那姑娘再也没理过我”
“还有”封银沙捏扁手中的空易拉罐,精准扔进垃圾桶里“知道我在外地混的不错,开始发动他老人家的厚脸皮的技能,跑到我们公司楼下,义正严辞地问我要养老费”
“何子秋”封银沙看他“他现在胃癌晚期,我开心还来不及”
何子秋默不作声,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灌了一口“他这次要两千”
何子秋把啤酒重重地放在地上“要我说你这次别给了真的”
封银沙突然笑了“给,我为什么不给?”
“我得给他送终啊,免得落一个不孝的名声”
他没再碰塑料袋里的啤酒,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何子秋看着封银沙的背影五味杂陈
他算是亲眼目睹封银沙变化的人
封银沙这个人,成熟又执拗,莽撞又谨慎
他年少时曾是野蛮生长,不学无术,混迹井市,可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年轻混子也知道学习,竟也成了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是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有点特别
何妈提起他,总是觉得模棱两可,常常在数落自己的时候会说“同样是吊儿郎当,怎么你天天成绩吊车尾,人家封银沙就名列前茅?”
他不乖,太叛逆,像野孩子,但又比其他乖小孩学习好,让人恨的牙痒痒
兴许是他的人生太过戏剧化,好不容易他稳定下来了,生活决定再戏弄他,让他这样热爱自由的人跌入囚牢,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何子秋余光落在封银沙亮着的手机屏幕,定睛一看,大嗓门冲厨房喊道“封大少爷!”
话音刚落迎面而来一根擀面棒,何子秋差点躲不及,还好用手接住“你谋杀啊?”
封银沙看他的眼神实在不善
“好好好,我嘴欠”何子秋把手机扔给他“你看谁给你发消息了”
封银沙点开看,红彤彤小金鱼聊天框多了个红点
[你现在忙吗?]
封银沙手抖了一下,鬼使神差,手指点到了语音通话
“……”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封银沙自觉难堪,正准备点红色挂断键,结果对面通了“喂?”
懒懒的声音,带着明亮色彩的语调,齐娜在那头又问了一遍“在听吗?”
嘟的一声,封银沙把电话给挂了
“哥们儿,你有病?”何子秋忍不住骂骂咧咧
封银沙手指飞快回复对方
[有]
“……你电话过敏?”何子秋无语
封银沙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接着打字
齐娜那边发来位置,显示她在家
[有急事,你快点来]
封银沙回了个好,转身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呢!”何子秋不明就里,也跟着这祖爷往里走
封银沙拉开衣柜,双臂交叉把上衣脱了,裸着上半身在柜子里翻找
何子秋就这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欲言又止,逐渐转变为看热闹
“你他妈……”何子秋笑了起来“你能不能不骚?”
封银沙装聋作哑的样子实在好笑,他靠着墙瞅着自家发小“你要是喜欢上人家姑娘就直说,何必整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
“这身,怎么样?”
何子秋定睛一看,张大嘴,半天蹦出来一句话“你个衣冠禽兽”
“滚蛋”封银沙用力踹他
何子秋鲜少见封银沙穿得这么正式,黑色丝绸质地的衬衣,袖子被他挽了起来,手腕干干净净,青筋顺着腕部向每根手指蔓延,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刚好露出锁骨,下身搭配黑色西裤和板鞋
封银沙从小就被人夸长得俊俏,唇红齿白,狭长丹凤眼盛着冷眸,放眼望去,纵使是从头到脚的黑色穿搭,也被他穿得别有一番风情
何子秋头一次觉得,风情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他明白了为什么从小到大,有那么多女生都喜欢往封银沙身上扑
“我要是个女的,也喜欢你这一挂的”何子秋啧啧地说道“瞅你现在的样子,活脱脱禁欲美男”
封银沙懒得理会何子秋的胡话,纠结了再三没戴眼镜,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突然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算不算得上喜欢”
“我二十三了,对她而言不算小了”
封银沙转身合上衣柜门,背对他,声音听不出来情绪“我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谈恋爱,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
“算无业游民呗”何子秋看他,不满道“你谈个恋爱哪那么多事,人家女孩都没你这么唧唧歪歪”
“我怕我抓不住她”
封银沙抬眸看向窗外,雨停了
何子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从小就是这样,一点也没变过”
“我看中的封银沙,可不是你现在颓废的样子”何子秋抱臂静静看着他“阿沙,不说从前的日子有多好,但最起码你是快乐的”
“从前的封银沙可从来不会因为身后事而变得犹豫不决”
何子秋说道“你爸是你爸,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