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抱歉地通知你……”“张哥”听见自己的声音犹如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我需要为你植人一个信号发射器。”他看到胡英子的眼睛漠然望向自己身后,或者说,望向无尽的虚空。
“张哥”招手,一名“雄狮”将一个小巧的、银光闪闪的箱子递到他手中。箱子里是一个枪型发射器。“张哥”操起发射器,抵住胡英子的左大臂,扣动板机,将信号发射器隔着衣袖射人胡英子的肱二头肌。
胡英子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短暂的痛感消失之后,她将目光汇聚到“张哥\"脸上,她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正在面罩背后苦笑。
“动动胳膊。”“张哥”提醒她。
胡英子抬起左大臂,回环运动,除了些微的异物感,胡英子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这玩意儿很高级,”“张哥”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只要我们的心脏还在跳动,它就会发出信号,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死,洪总手里的那个平板,或者大屏幕上,谁知道呢?总之, 代表我们的绿点就会一直跳下去。”
“我们去干什么?”这是胡英子说出的第一句话。
目睹如此阵容,胡英子知道,这批人马显然不会是去赛场上赌命。
“你什么也不用干。你只要跟着我,寸步不离--相信我,我怎么带你去,就怎么带你回来,你就当是……”“张哥”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看戏。”
“张哥”错了。
“看戏”的人永远不会是胡英子,而是洪德全。
然而,洪德全比“张哥”错得还要离谱, 因为有一个人,比他更急切地等待这出好戏开场。
那个人,是金世珑。
这套信号发射接收装置,由哥丹敏负责采购、调试,随后植人刺杀小组的每一名“雄狮” 乃至胡英子身上。所以,金世珑的手中,有着一台与洪德全一模一样的平板电脑。洪德全能够看到的,金世珑同样一目了然。
金世珑之所以敢于提前三十分钟进入黄家的“野战指挥所”,而且明知有人会立即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洪德全,是因为胡海川和他手下的狙击手已经提前进人伏击位置,他们每个人的手中, 也有这样一台平板电脑。
在大木田,金世珑暗藏着一支不为人知的秘密武装力量。
十五年前,洪大成“背主”,联手千塔国军队,把金家父子赶出大木田,此后,金洪两家时而公开交战扬言将对方碎尸万段,时而在谈判桌上握手言欢,桌子底下恨不得一脚踢碎对方的睾丸。金世珑从不涉足大木田--想要趁他“回家”时刺杀他的,绝不止洪德全一个人。随着“大龙总汇”的业务范围日益扩大,“复兴大业” 的日趋紧迫,金世珑不得不在必要的时候亲临大木田处置某些至关重要的事务。
金世珑为秘密潜回大木田的安全保卫深感头疼。大木田的警察机构置于洪德全的全面控制之下,金家的傀儡黄家虽然有自己的“民兵”, “大龙总汇”也有庞大的保安队伍,毕竟,金黄两家的武装力量,其战力与洪家武装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公然调集黄家“民兵”和金家保安为金世珑“保驾护航”,动静太大,无异于公开暴露金世珑的行踪;倘若金世珑决定从他的丛林部队中抽调精锐特种作战分队,以护卫其秘密潜回大木田,此举不仅会引起洪德全的强烈反应,更将被千塔国政府视作金家意图“收复”大木田的军事挑衅行为。面对此般局势,政府军极有可能与洪家武装力量联手,对金世珑发动一场毁灭性的军事反击。
金世珑想要“回家”,除了绝对保密,还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的安保力量。
最好的办法是将这支安保力量置于暗处。金世珑不“回家”的时候,这些安保人员是车场保安、医院护工、大楼保洁、街头摊贩、“摩的”司机·这是一群任何时候突然消失都不会引起任何关注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横向联络,没有一个人知道彼此的公开身份和真实姓名。每个小组有一名“老大”。“老大”按时给小组成员发钱,小组成员服从“老大”的调遣。 每个人的任务由“老大”直接下达,比如以垃圾清运工的身份,守住某幢大楼的后门,耳孔里塞着对讲机耳麦,向“老大”报告后门出人人员情况。如果“老大”下令,干掉某个不速之客,他们会用无声手枪对准目标的后脑射击,把尸体扔进垃圾车,驾车从容离去。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做,直到“老大”用对讲机通知他们任务结束,撤离现场,稍后便会领到一笔不菲的“加班费”。
洪德全喜欢给万事万物命名,他将自己的特别卫队命名为“雄狮小队”;如果金世珑也有同样的爱好,而他的身边正好有杜义山之流的“编剧老师”,他也许会将自己隐藏于大木田的秘密安保力量命名为“地龙”。不错,那是一味中药,通常称为蚯蚓,炒制后用于高热、 神昏、惊痫抽搐、关节痹痛、肺热喘咳、尿少水肿、高血压…
一年前,胡英子被省射击队除名,与此同时,胡海川成为“地龙”的一名“老大”。
一年零三个月前,四名腰带上挂着手枪、手铐和电击棍的保安将胡海川拖离“三只老虎” 的“百家乐”赌桌,一脚踢进一间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被浅褐色人造革包裹的小屋。
胡海川的脑袋撞到墙上,他感觉不到疼痛-人造革下面衬有泡沫,防止输红眼的赌徒撞墙而死。死人对赌场来说,唯一的价值是趁尸体尚有余温,立即摘取器官。“死体”的器官远不如“活体”器官值钱,更何况在摘取“活体”器官之前,赌场会使尽一切手段,榨取赌徒可能筹集到的最后一枚硬币。
赌场经理提醒胡海川:你已累计欠款二十五万元人民币,借款额度已经用尽,还款时间是三天。 赌场经理和保安把胡海川关进小黑屋,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命令他尽快筹款还债。不眠不休赌博四十个小时的胡海川立即沉人暗无天日的昏睡。醒来之后,他盘算出自己一口气输掉了从国内带来的,以高额回报为诱饵,从朋友和熟人那里骗来的三十万,加上借赌场的二十五万,共计五十五万元。胡海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还不上这些钱。他不知道自己的肾脏、肝脏、角膜…·也许还有心脏,在人体器官黑市上可以卖多少钱,他想应该不止二十五万元人民币。射击运动员出身的胡海川逢大赛必有“静气”,他决意等死,静待赌场老板拉他去“噶”腰子,静待自己成为一具僵硬的、残缺不全的尸体,静待自己被扔进焚尸炉--他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可供赌场老板敲诈,他的手机里,除了引领他偷渡到千塔国的“蛇头”,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事情似乎正如胡海川的预料,按部就班地朝着焚尸炉推进。他不知道自己在小黑屋里被关了多长时间,只知他被蒙着脑袋,推进了一辆封闭的厢式货车中;同样,他也无从知晓那辆货车究竟驶向了何方,只晓得自己再度被蒙住头,送人了一间密闭的小屋。头套摘去,他蓦然发现这是一个类似于宾馆标准间的客房。他试了试卫生间的淋浴喷头,竟然有热水,于是他洗了个热水澡。洗完之后,他感到饥饿难耐,这时他发现房门下方的地板上有一个托盘,托盘里有面包、牛奶和水果。胡海川狼吞虎咽,把食物一扫而光, 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他把从里到外的衣物清洗后晾到卫生间的浴帘杆子上。胡海川打算躺下来再睡一觉,这时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人眠。
胡海川认定,在摘取他的器官前,他们需要保持他的健康和洁净。他原以为自己生无可恋,对死亡了无恐惧。然而,洗过澡,吃饱肚子,他发现自已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他忍不住跳起来,敲打被反锁的房门,大叫:“有人吗-有人吗?\"
无人应答。
胡海川发现,他敲打的是一扇铁门,铁门下方,高出地面十厘米处有一个紧闭的方形门洞。 他明白,供给自己吃食的托盘,是从那个门洞里塞进来的。
三顿饭后,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胡海川!”
胡海川本能地捂住自己的下体,他抬头张望,试图弄清声音的来源。他很快明白声音来自隐藏式喇叭。当他还是个年轻运动员时,集体宿舍里也有这样的喇叭,领队、教练乃至门卫,通过那样的对讲系统呼叫他的名字。
“在!”胡海川迟疑片刻后回答。
隐藏式对讲系统那一端的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个人说:“很好。”
“你应该知道,你基本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还可以给你提供挣钱还债的机会。”那个声音接着说。
胡海川听到铁门“哗啦”一声,门洞打开, 有人扔进来一套迷彩服和一双解放胶鞋--没有内裤和袜子。
胡海川暗自呢喃:“他们调查过我的背景, 他们知道我会打枪,暂时不要我的腰子,他们让我去当雇佣兵,去打仗,去卖命。”
胡海川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裤和鞋。
铁门洞开,胡海川在两名持枪军人的押送下,穿过幽昧的甬道。这一次,他们没有给他罩上头套。
胡海川被带到射击场。
“是了。”胡海川低语,“他们要看看我的枪法。”
在身着迷彩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兵种和军衔标志的“教官”指示下,胡海川用手枪朝二十五米外的目标射击。那是一个背对胡海川,五花大绑到木杆上的人,胡海川不知道那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塑料人。
“我只要失误一次,等待我的就是手术刀, 然后是焚尸炉。”胡海川对自己说。
胡海川花了整整一分钟调整自己的呼吸,随后他缓缓举起手枪。他从容镇定地射出弹匣中的五发子弹,分别命中目标的后脑、颈椎、后心和双肾。
换用自动步枪射击五十米外的目标时,胡海川只用了十五秒时间稳定情绪,他分别采用卧姿、跪姿和立姿,各打五发子弹,每一组射击的弹着点同样是后脑、颈椎、后心和双肾,三组射击的弹着点几乎重合。
胡海川不再纠结于被自己击中的目标是不是一个活人,他想,子弹击中的,只是被绑在木杆上的一头活猪。
最后是使用狙击步枪射击两百米外的同样目标。
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
透过瞄准镜,胡海川窥见目标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他扣动扳机,一声枪响,鲜血和脑浆如奇异的花朵猝然绽放。
几天之后,胡海川被送回大木田,他得到一套车场保安的制服,一台对讲机和一张由“鑫虎大酒店”财务部签署的,债务已清偿的凭证,以及一条锋利如砍刀的命令:终身不得踏人赌场, 哪条腿踏进去,就砍断那条腿。
两个月后,海胡川奉命执行第一次安保任务:他就是那个以垃圾清运工身份,坐在垃圾车驾驶室里监视后门的人;他就是那个接到“老大”的命令,干掉某个不速之客的人;他就是那个走到目标身后,举起安装有消音器的“柯尔特m1911型”手枪,对准目标后脑扣动扳机的人。
不用再欺骗自己,在两米之内,我开枪打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胡海川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此后,胡海川不仅得到奖金,而且升任“老大”。他得到一彪人马,他负责对这些人进行“一对一”射击训练,特别是狙击训练。如今, 胡海川和他的人马接到了明确的指示:他们的任务是服从“大少爷”的命令,保护他的安全。
胡海川和他的人马从未见过金世珑,他和他的人马绝对服从并誓死扞卫的,是一张从万千人群中一眼就必须认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