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香水百合:我是赌神(2 / 2)

“张哥”进入会客室的时间是23时50分。 胡英子被送入会客室的时间是23时05分。

胡英子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过去的四十五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万奇麟·还有董季平。在这个死亡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寻常的魔幻之地,谁能向胡英子担保,“张哥”带来的, 不会是某个人的死讯?

宛如猝然被释放的弹簧,胡英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张哥”很自然地伸手压住她的肩膀:“出了一点儿我们意料之外的状况。”

胡英子瞪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哥” 的嘴巴。

“那个孩子,嗯,神童,他什么也不说。” “哦。”胡英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这孩子知道,他现在拥有了最重要的筹码。”胡英子在心底对自己说。

“你想让我去劝劝他?”胡英子主动向“张哥”发问。

“嗯,毕竟……\"

“他是不是一定要见爸爸妈妈?只有见到爸爸妈妈才肯说?”胡英子截住“张哥”的话头. 追问。

“是这样的。”

“我可以去劝劝他,但是不会有任何结果” 胡英子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零点,杜义山的手机在振动。

给杜义山打电话的,当然是洪德全。

自诩作息像时钟本身一样精确的洪德全绝不可能按时就寝,他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想要听到万奇麟背诵出那些神秘的数字-“大龙总汇” 的人事主管在轮盘赌桌上下注的顺序和号码。

“十分钟后,车来接你,有人会告诉你是什么情况。抓紧时间编台词吧,你可能只有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洪德全没有让杜义山说出一个字, 下达完指令后,立即挂断手机。

杜义山已经喝下半瓶威士忌,正处于腾云驾雾文思泉涌却抓不住任何一个字符的癫狂状态。 他挣扎着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掬起凉水泼到自己脸上,扯过干硬酸臭的毛巾,匆勿擦干。他没有忘记用一把残缺的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也没有忘记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棉麻衬衣。

越野车上,“张哥”简短地向杜义山通报: 万奇麟在某个地方刚刚看过一组数字,现在需要万奇麟清楚地背出,而他不肯开口,除非见到他的父母。

“哈--”杜义山一声怪笑,浓烈的酒臭让“张哥”禁不住皱起眉头。

“那就让他见见父母呗,视频。”杜义山轻浮地捻出一个响指。

“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张哥”显出远超他年龄的老成。

“带我去见他们--我相信你们已经把他的父母安排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酒意上涌,杜义山摇头晃脑,伸手拍打与他并肩坐于越野车后排的“张哥”的肩膀。

“张哥”拂开那只醉意浓厚的右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万岳峰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

叫醒他的两个人没有开灯。这是一个足足睡有一百人的集体宿舍,上下铺,万岳峰睡的是下铺。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叫醒他的两个男人年轻而精壮。

两个年轻人低声命令万岳峰跟他们走,万岳峰摸索着寻找自己的t恤衫、五分裤以及拖鞋。 其中一个年轻人贴近他的耳朵,沉声说:“什么也不用穿,就这样走。”万岳峰的肩膀触碰到年轻人的胸膛,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年轻人的腋下挂着枪套,露出的枪柄与皮革金属的质感让他浑身形同筛糠。

两名年轻人拖着小裤衩、光膀子、赤足的万岳峰,熟练地穿过高低床之间迷宫般曲折而狭窄的通道。

三分钟后,万岳峰被推进员工浴室。偌大的一次可供上百人淋浴的浴室此时由万岳峰一人独享。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在自己沐浴时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瘆人的刀疤。

他们给了万岳峰五分钟的时间淋浴,随后扔给他一件崭新的白衬衣、一条灰色西裤、一双黑袜和一双黑色人造革皮鞋。

陈晓涵是从工位上被叫走的,这天她上夜班。

同样,陈晓涵被素不相识的两个年轻男人带到大浴室。和男浴室一样,女浴室没有隔板,没有浴帘,上百个淋浴喷头沿墙面铺设,喷头与喷头之间,相隔不到一米。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跟随陈晓涵进人浴室,没有丝毫回避的迹象,陈晓涵踌躇着不肯脱衣。年轻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右手压住挂在左腹下的手枪,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洗澡!”

别说是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注视下赤身裸体, 就算这个男人命令自己跪下、趴下或者仰躺,陈晓涵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沉默地服从。更何况,女浴室和男浴室一样,明目张胆地悬置数十个摄像头,那些缓缓转动的“枪式”摄像头、苍蝇复眼一般的“半球”摄像头,时刻提醒着“员工”:哪怕是洗澡,你们的一举一动尽在监控之中。陈晓涵和她的女同事,她们的裸体,对监视她们的保安或工头来说,早已司空见惯--对陈晓涵来说,唯一的幸运是,被扔进这个以“科技”命名的园区,投人暗无天日的“车间”之后,她并未被强奸,甚至没有被骚扰。

他们给陈晓涵准备了崭新的胸罩、内裤、白底碎花连衣裙,以及一双白色细高跟凉鞋。

万奇麟的父母在一间类似于宾馆标准间的客房里相见。被诱拐到这个他们至今不知道何国何地的“科技园”以来,这是万岳峰和陈晓涵的第一次见面。此前,他们分别被告知,万奇麟涉嫌在赌博中作弊,因欠下约五十万美元的赌债和违约金,他们必须在这里“打工”,如果“业绩”出众,他们将分别获得每月近万美元的“高薪”--这些钱,万岳峰和陈晓涵当然是见不到的。告知他们此事的工头承诺,薪金将存人他们的户头,只要努力工作,夫妻俩不超过三年,就能积攒下足够的美元,还清万奇麟欠下的赌债,那时,他们将一家团聚,重获自由。

万岳峰和陈晓涵不会傻到相信这一通鬼话, 但是,除了相信,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而且,很快,万岳峰和陈晓涵就明白,他们从事的正是被称为“电诈”的产业。他们已经成了骗子,他们犯下诈骗罪,证据确凿。他们诈骗的对象全都是中国人。就算他们能够重获自由, 能够重返中国,谁来担保他们不会受到中国法律的惩治?谁能担保他们不被投进中国的深牢大狱?

万岳峰和陈晓涵分别询问过万奇麟的下落, 得到了相同的答案-一万奇麟正在接受培训,准备参加新一轮赌博。工头告诉他们:如果万奇麟的记忆力足够强大,运气也足够好,而且不再自作聪明地作弊,万奇麟将在下一轮赌博大赛中赢得百万美元大奖。届时,万奇麟不仅能还清赌债和违约金,而且能身携巨款,骄傲地迎接他的父母、与父母一起荣归故里。工头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讥消的微笑,但这并不妨碍这对父母心存一丝买彩票中大奖般的虚幻梦想。

无须克制,万岳峰与陈晓涵不会也不敢相拥而泣,他们惊慌失措,宛若根本不认识对方。

正对双人床的桌子上,三脚架支起一部手机。手机后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黑衣黑裤的精壮青年男子,另一个是长发凌乱面色浮肿的中年男人。

“你们即将与你们的儿子万奇麟进行视频通话。”杜义山开口说话,房间里顿时弥漫开浓烈的酒馊气息。

“你们……可以靠近一些。对,并排坐到床上,来,对准摄像头。”酒意盎然的杜义山如同进入癫狂工作状态的导演,口齿含混,动作浮夸。

万岳峰和陈晓涵立即并肩在床沿上坐下,这对相互怨恨的夫妻,情难自禁地握住对方的手, 刹那间,四只眼睛泛起泪花。

“很好,很好。不要哭,要笑,要…开心。”杜义山绕过桌子,走到两人跟前,他伸出双手,扯住万岳峰的两个嘴角,用劲往上提, “对我说‘茄子’……”杜义山转向陈晓涵, “你也一样,说‘茄子’。”

万岳峰和陈晓涵的“茄子”说得比哭还要难看。

黑衣黑裤的年轻人将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冷眼旁观,没有说一个字。

杜义山回到桌子后面,双手压住桌面,隔着支起的手机,他的上身微微俯向并肩坐于床沿的万岳峰和陈晓涵,像是一个正对着麦克风发表重要讲话的官员。

“你们的儿子万奇麟,嗯,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活得很好,比你们活得要好很多,住别墅,开小灶,有专门的女仆为他提供二十四小时的贴心服务。为了不让你们的儿子感到寂寞,我们特意安排了一位小姐姐与他同吃同住,陪他玩耍。万奇麟正在学习某些非常重要的知识,这将有助于他成为真正的世界顶级的天才。不过……”杜义山停下来,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孩子终归是孩子,偶尔会闹点儿小脾气。 今天,万奇麟就很不听话,坚决不肯完成作业, 所以,直到现在,他还不能睡觉。睡眠不足将m 重影响孩子的记忆力,对吧?所以,我想请你们跟孩子见个面,劝劝他,让他一定要听话….…\" 杜义山的最后两句话,透出一丝脉脉的温情。

“麟麟在哪里?”陈晓涵忍不住站起身。

隔着桌上竖起的手机,杜义山低下头,翻起死鱼般的眼珠,望向陈晓涵。

“坐下!”杜义山的声音不大,却令陈晓涵无法抗拒。

“孩子离你们,很远……就算是坐直升飞机, 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他;孩子离你们,也很近, 近到·只要打开视频,马上就能见到他。”杜义山伸出右手食指,抚弄三脚架上的手机。他醉得厉害,差点儿把手机弄倒,于是及时收手,身后的黑衣青年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

“好了,听我说。”杜义山抓起堆放在桌子一角的一沓A4纸最上面的一张,举到自己胸前, “能看清吗?\"

A4纸上用红色的彩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大字:“微笑”。

陈晓涵赶紧点头:“能,能看清。”

万岳峰赶紧咧嘴,努力微笑。

“很好!”杜义山扔掉那张A4纸,将剩下的一沓A4纸抓到手中,冲着万岳峰和陈晓涵挥舞。 他再次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我会一张一张地给你们看,你们就照纸上写的说,做动作,你们要告诉孩子,你们很好,在国外旅游,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要告诉孩子要听话,必须认真回答问题……如果孩子不听话,我们很快就会把孩子还给你们,你们得到的不是一个神童,而是一个白痴,明白?”

杜义山停下来,等待万岳峰和陈晓涵作出反应。

二人异口同声:“明白,明白。”

“我们…….”杜义山试图伸手去拍黑衣青年的肩膀,后者立即警惕而厌恶地避开,“我们不说话,你俩,就当我们不存在·明白?”

陈晓涵抢先回答:“明白。我会让孩子听话的,只要孩子好,大家都好。”

杜义山露出恍惚的微笑:“怪不得他们说, 你是个聪明人。”他转向黑衣青年,“那开始吧?”

黑衣青年沉静地点了点头。

十四号别墅,胡英子和万奇麟在大床和小床上躺下,已是凌晨4点。

黑暗中,二人都大睁双眼,谁也无法人眠。

同一辆大排量越野车,同一个司机,副驾驶座上同一个刀疤脸,与胡英子一左一右将万奇麟夹在后排中间的同一个“张哥”,把胡英子和万奇麟送回十四号别墅。

临别时,“张哥”说:“晚安,哦,不对, 应该说早安了。”

胡英子欠身回答:“谢谢。”

看得出来,一脸疲惫的“张哥”心情不错。 万奇麟应该是背诵出了他们需要的那些数字。

躺到床上前,万奇麟对胡英子说:“爸爸妈妈给我打了视频电话。”

胡英子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甚至没有问:“你父母还好吗?”因为她知道,万奇麟的父母过得不好,很不好。她还知道,只要洪德全还需要万奇麟的记忆去背诵某些数字或图形, 或者说,只要万奇麟还存活于十四号别墅,洪德全就会让万奇麟的父母暂时活着--她更知道, 一旦她推着万奇麟登上董季平安排的那辆越野车,一旦她和这个孩子真的一觉醒来,出现在中国境内某个所谓的“安全屋”里,万奇麟的父母会立即变成两具冰冷的尸体,而且全身内外, 所有可以在黑市上贩卖的器官都已被摘去。

“姐姐……”黑暗中,万奇麟知道胡英子并没有睡去。

胡英子没有吱声。

“你教我打枪。”万奇麟的语气一如轮盘赌桌前吩咐她“买筹码”。

胡英子依然没有吱声。

“我要把他们统统都打死!”万奇麟的声音里透出与他的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酷。

“谁?”胡英子忍不住发问。

“那些……抓走爸爸妈妈的人,那些……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万奇麟咝咝地吸着凉气, 仿佛牙疼,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这两句话。

胡英子记起,这孩子从来不善言辞。

黑暗中,她沉默良久。

“我没法教你打枪……我没有子弹。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跑步。”胡英子侧身,朝向小床的方向。

“我不跑步,我要学打枪!”万奇麟叫起来。

胡英子不说话,她知道,对付这个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片刻之后,万奇麟用一种略带央求的声音叫道:“姐姐……”

胡英子带理不理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我跟你跑步,你就教我打枪?”万奇麟问。

胡英子翻身,背对小床,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开口:“打枪不重要,但是,一定要学会…跑!”

男孩儿不知道的是,在那片被黑暗包裹的静谧中,身旁的姐姐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