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西北遍地狼烟(六)(2 / 2)

仍念雪 爱的解是你 3550 字 2个月前

万骞不管那些千夫长百夫长如何不理解,也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们理解,他反正已经跟主帅关羡潼要来了阵前斩将的大权,谁不服,有本事拿脑袋来违抗军令。万骞下意识伸手抚摸着胯下战马的背脊上的柔顺鬃毛,这种“锱铢必较以求如臂指使”的统兵方法,是那位北境都护教给世人的,只不过很多有样学样的武将绝大多数只得皮毛不得精髓,一来无法像那个人那样熟悉麾下每一名校尉都尉的带兵战力以及韧性,二来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是刻意追求这种细节上的尽善尽美,容易捡了芝麻丢西瓜,再者,不等大军分出胜负,主将就已经累得像条狗了,不说主将本人,旗兵和传令信骑也都要挥断手和跑断腿。

万骞自认所学比皮毛多,但精髓还未抓住,可万骞不着急,光是西州关外就还有西州城要打,且城池更大,守兵更多。

万骞的坐姿始终稳若磐石,只是偶尔会跟身边披甲的侍女秦梓要一壶水,润润嗓子,否则喉咙早就冒烟了。

二十名中军千夫长都近距离见识过了城墙的风景,其中有两人几乎就要成功站稳城头,一人是被七八杆铁枪捅落,砸了尸体堆上,摔了个七荤八素,起身后看到脚边不远处就有七八根笔直插在尸体上的箭矢,若是砸在这上边,就算不被戳出个透心凉,也肯定别想去打西州城了。

还有一人是刚站到城头,甚至已经用战刀砍断数支枪头,就要一步踏入,结果被一枝角度刁钻的流矢射中肋下,踉跄倒下的时候还被一种称为铁鸮子的飞钩给狠辣钩住,在西州士卒将他狠狠往上拉的时候,后背撞在城墙上的千夫长赶紧抬臂胡乱劈砍,这才砍断了铁链,他狼狈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身后就嗖嗖射落五六根羽箭,显然是他那身扎眼的鲜亮甲胄“惹了众怒”。这让他带兵回到中军后方整顿时,仍是心有余悸,自己可是差点点就成了第一个战死西州的千夫长啊。难怪战前那帮碍眼的谋士提醒他们可以加层甲可以披重甲,但千万不要披挂太过花哨惹眼的铠甲。

北山城上那种可以利用绞车收回的车脚檑已经坏去七七八八,那些势大力沉杀伤巨大的狼牙拍更被尽数毁去,死在此物当头一拍的妖族步军最是凄惨,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就像一条猪肉给刨子细细刮过,尸体惨不忍睹。

约莫晌午时分,一声尤为雄壮的号角响彻战场。

战场上本就没有停滞的攻势为之一涨。

主帅关羡潼策马来到先锋大将万骞附近,身边还跟着一群骑军将领和五六名锦衣玉带的谋士。他们发现万骞身边有许多年轻文官坐在一张张几案前,下笔如飞,不断记录着各种攻守战事细节。关羡潼没有去跟万骞客套寒暄,而是走到一名被雍常卿命名为“疾书郎”的年轻官员身侧,弯腰捡起一份墨迹未干的纸张,字迹略显潦草,“北山城木檑之后有泥檑砖檑数种,势力稍弱”,“以硬木铁首坏我军撞城车三架,其物锋首长尺余,状似狼牙,藏设于城门高墙后,落下如雷”,“据报,北山城出城箭矢年龄各有长短,岁长者锻造已有七八年,造于景明十八年,箭头竟然历久常锋如新,远胜我军”。

关羡潼冷笑道:“好一个箭头历久常锋!这句话,本将有机会定要亲自捎带给兵部那帮官老爷!让他们瞪大狗眼仔细瞧上一瞧!”

那名被殃及池鱼的疾书郎赶忙停下动作,满脸诚惶诚恐,生怕这位大将军拿他这个暂时连正式流品都没有的小人物出气。

大将军轻轻放回那张纸,笑道:“不关你的事,你们做的很好,拿下北山城后,本将会亲自帮你们疾书郎记上一功。”

连可以跻身妖族权柄前二十人之列的大将军都下马了,万骞也没那个厚脸皮继续坐在马背上。同为妖族大将,关羡潼虽不如雍常卿那般深受皇帝陛下器重,但比起万骞的老子万小飞,且不论调兵遣将的本事能耐,仅就信任程度而言,关羡潼超出种神通一大截。再说了,万骞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混饭吃,赶紧走到主帅身边,关羡潼和万骞两人有意无意并肩走到一处,万骞轻声道:“先前在朝堂上听某位大人说了句话,当时还挺热血沸腾,今儿想起来有些不确定了。”

刚刚从伤兵营地赶来的关羡潼有些不悦,皱眉问道:“哪句话?”

万骞笑道:“北境号称人族胆气最壮,那咱们就打烂他们的胆子,打光他们的胆气。”

关羡潼问道:“有何不妥?”

万骞用马鞭遥遥指了指北山城,“这座城当然成不了当年稳坐中原钓鱼台十数年的南京城,可即便随后的西州城也成不了,但是接下来西州境内?我们妖族当真不纳降一兵一卒?就算西州没有出现南京城,那么防线最为稳固的盛州呢?我们难道真要把北境参差百万户都赶尽杀绝才罢休?”

关羡潼冷笑道:“你就没有发现北山城以北堡寨的一二把手都是些什么人?北山城的主将副将又是什么岁数?”

万骞略所思索,有些开窍,笑道:“都是些早年到过妖族腹地的老卒,北山城的唐巳和吴忌更是都快花甲之年了。以此看来,西州关外到北山城为止,虽然兵力少,但放在这里的人马,都是真正敢死之人。难怪让一些西域迁来的流民进入西州关内。”

关羡潼感叹道:“许抚州此举,是以退为进,西域那些流民一开始都抱有怀疑和观望态度,一旦西州关外防线让他们作为先死之人,不用我们妖族招降,他们自己就要炸营哗变,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要连累所有离开西域的流民,以及整个西域的局势。但是先死北山西州两城,甚至到时候再让流民一退再退,直接退出西州后,设身处地去想,你若是流民,会如何想?敢不敢战?答案显而易见,死了那么多西州军,才轮到他们走上战场,既然都千里迢迢来到了西州,又何惜一死?万骞,这也正是许抚州用兵老道的地方啊。”

万骞嗯了一声,突然笑道:“羌族和羯族两部攻城尤为勇悍,出人意料。”

关羡潼平静道:“皇帝陛下扬言平定北境后,原本只分四等的妖族子民,会多出南人这第五等,那么当下垫底的第四等羌羯各部就终于‘高人一等’了。”

万骞虽然知晓此事,但仍是一脸匪夷所思,问道:“这真的也行?这就能让人视死如归了?”

关羡潼轻声道:“中原多谋士,惊才绝艳,不与他们倾力辅佐的谋主对敌,有着咱们无法想象的风采。不说那位人族京城姓南的帝师,不说远在精灵族的尹泉安,只说湛王府李拾遗,西域又是如何心悦臣服归顺北境的?西州戊堡是如何起来的?又是怎么拼死抵御咱们大军的?北境的牧场,粮草,兵饷,是如何辗转腾挪,硬是帮北境支撑起以一地战一国的?”

万骞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在我们一样有雍将军!”

关羡潼突然压低声音道:“等觉得什么时候可以破城了,你带足精锐,亲自上阵登城。”

从没有这个念头的万骞正想要拒绝,关羡潼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妖族需要英雄!”

从中午那一声嘹亮号角声吹响后,北山城这堵城墙,就成了一座鬼门关。

随时随地都在死人,而且死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已经得到补充再度保持两万整兵力的妖族攻城步卒,一千人与一千人的更换速度也越开越快,哪怕大将万骞已经将那条界线拔高到两百人,一样没能阻滞这种惊人速度。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些攻城士卒在经历过先前两次甚至是三次的攻城经验后,越来越清楚如何躲避泥砖檑,越来越知道如何多留个心眼,注意哪些从角楼阴险激射而至的箭矢,许多第一次攻城时难免两腿发软的妖族士卒,都忘我地扛盾蚁附而上,已经可以完全不去看那些城墙下的尸体,不理会那些将死之人的哀嚎呻吟。

最重要的是,在己方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他们可以清晰感受到城头攻势的衰减。

不断有兵马赶赴北山城的正面战场,从最早的五百人换防增补,到兵甲还算鲜亮的三百,再到不足百人带伤,最后到了一声令下三十四人就得跑上楼道的地步。

在高大城楼居中坐镇的北山城主将唐巳赶到城头之前,副将吴忌已经带着两百亲兵在城头第一线厮杀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白发苍苍却老当益壮的老将那杆铁枪实在强劲无匹,如果不是这位江湖豪杰出身的副将亲兵中,有很多身手不俗的高手,城头此时就应该站满妖怪蛮子了。而内城墙下,尽是来不及善后的袍泽尸体,胡乱堆积,到后来,北山城守卒只能含着泪将他们的尸体丢下去。

堆积成山。

唐巳亲自带着三百一直蓄势的精军火速支援吴忌,将那一百多已经跳入城墙近身肉搏的蛮子斩杀殆尽,朱穆双手凉刀,滚刀气势如虹,被他一刀拦腰斩断的北蛮子就多达七八人,但是就算亲兵援军将大多数攀附有十几名敌军的云梯推回地面,但仍是阻止不了杀红了眼的妖怪蛮子陆续登城。唐巳看着吴忌一刀将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妖怪蛮子劈掉脑袋,一脚踹中那无头尸体,顺势将一名才登城扬起战刀的蛮子给撞飞下城,唐巳大声讥笑道:“吴副将,怎的如此不中用,不是要老子快天黑的时候再来帮你捡回那条枪吗?这离着天黑可还有一个多时辰啊!”

浑身浴血的吴忌默不作声,一枪捅死一名蛮子,铁枪一记横扫,又把一个从城头高高跃下的蛮子横扫出去。

半个时辰后,城内唯一的一支骑军,是那人人双骑的西州一等骑军。根本没有机会出城冲锋的这四百人,也开始登城。

登城前,相依为命多年的战马,都被他们杀死。

不愿亲手杀死自己的坐骑,只好换马,默然抽刀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