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我伏小平脾气古怪,说好听点是恃才傲物,说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这些年在边境上也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情,若是在中原军伍,这辈子都出不了头,结果能够在雄甲天下的北境铁骑中,担任手握实权的正三品武将,拿最好的刀,骑最快的马,在这天高地阔的西北大漠之上,带着万骑在黄沙千里之中,马蹄之下,更是战死边关袍泽们的累累白骨,这辈子经历过的精彩跌宕,是别人几辈子累加也比不得的。
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就让那些英雄,在各自战场上轰轰烈烈去死。让那些枭雄,在庙堂上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求名求利求仁求义,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各有所求不得。所有风流人物,无论敌我,都尽显风流。
这句话是李拾遗说的。
伏小平觉得自己这种在中原恶名昭彰的家伙,竟然都能当一回义无反顾的英雄,值了。
伏小平提了提长枪,大风拂面,轻轻说道:“那就坦然赴死吧。”
————
一行人走在草地上,地面柔软,偶尔还会有积水从靴子周围缓缓溢出,足可见此处牧场的水肥草丰。作为北境道养马地,冬春无界,夏秋相连,气候条件得天独厚的陇西,自古以来便是每个盛世王朝的马源重地,大唐王朝在陇东陇西一带养马三十万匹,设置陇右牧马监一职,被誉为不输大唐开国皇帝的中兴之君李治两次北伐,就曾经在此地征集战马十六万匹。妖族陇关贵族其实最早就是八百年前大秦王朝在战乱中往北迁徙流落的遗民,追根溯源,曾经都是陇西至潼关之间的大秦子民。
在一行人中,牧场的主事人霍元显得尤为战战兢兢,没办法,身后暂时给他当绿叶陪衬的那五六号人物,有官职的,就像已经是听雪营副帅的苏诏,无一例外都是北境实权将领,至于那个唯一没有官身的,早先也是做过几年盛州将军的北境大将张廖,只可惜当年赢阙身死,不等世子殿下世袭罔替,张廖自己就请辞卸甲了,不知为何这次又给拎了出来,霍元也不知张廖是否要东山再起。霍元忐忑不安的原因,除了身边那个年轻人便是赢修然,更多还是因为牧场这次临危受命,却只能抽调出不到五千战马,甲等战马更是只有六百余匹,距离湛王的要求还差了不少的数额,但是霍元有苦自知,如果王爷早个半年来这次要马,别说是不分等级的八千匹战马,就是八千匹甲等北境大马,他也能给出,先前北境都护府从此地紧急抽调出一万匹战马,这六百匹甲字马还是他好不容易才留下的最后家底,跟前来牧场要马的都护府“钦差大臣”急红了眼,大骂那人是做涸泽而渔的勾当,还说你们都护府有啥了不起的,霍元拍着桌子扬言要跟王爷的湛王府告御状。不过如今湛王赢修然来在身边了,霍元还真不敢当面说灵武关那座北境都护府半个字的坏话,只能絮絮叨叨说些卑职无能有负所托的废话,霍元又不傻,别说北境,全天下人都晓得许都护跟湛王的关系,只是姓氏不同的真正一家人啊。
赢修然和霍元并肩走在牧场草地上,身后是正值壮年却常年沉默寡言的张廖,还有苏诏赵代等人,其中就有负责盛州西大门安危的陇西校尉赵晗。北境牧场地势广阔,风景旖旎,陇西冬长无夏,有六月寒凝霜的独到气候,所以时下比起别地,要清凉许多。只是除了面无表情的赢修然,苏诏等人的神色都显得火急火燎,便是退出军伍已经数年的张廖也眉头紧皱。赢修然望着眼前的肥美草地,感慨颇多,自版图延伸到西域的大汉起,天下军马半出此地的两陇,就有很多皇亲国戚和王侯将相在这里私养马匹,喜好以养马多寡攀比权势高低,李拾遗早年就提议是否可以打开马禁,向渝京城和中原达官显贵贩卖乙等战马以下的马匹,这必将是一笔巨大的收入,以此为北境赋税减少压力,但是被赢阙直接拒绝了。士子赴北后,不乏有读书人在提出同样策略,在战马一事上大做文章,在不削减甲乙丙战马的储备前提下,依然能够赠赋税添兵饷,结交京城显贵,示好人族赵室,可谓百利而无一害。湛王府上下对此都不敢擅自定夺,交由赢听雪决策后,也有过一番深思,最终还是搁置了此事。
赢修然在一处坡度舒缓的山坡顶停下脚步,举目望去,绿意盎然。
赢修然突然转头对年近五十老态毕现的霍元笑道:“霍大人,这其实是咱们第二次见面了,当年本王年纪还小,陪着赢阙来这里避暑,记得那时候霍大人刚刚从盛州边军退出,在陇西牧场上任不久,那会儿马场百废待兴,霍大人拍着胸脯跟赢阙保证不出十年,就能让陇西变成人族第一大的马场,不知道霍大人还记不记得,答应过赢阙总有一天要拿出一匹天下第一的神骏,庆贺我这个世子殿下的及冠礼?”
跟战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顿时就激动了,颤声道:“王爷还记得,还记得啊……卑职如何敢忘,不说陇西牧场兢兢业业培育良马,这么多年还一直托付边军将校和游弩手,只要在大漠草原上瞧见那俊逸非凡的野马之王,捕获以后一定要送到陇西牧场,事实上四年前还真有一匹神骏送到牧场,只是王爷及冠礼的时候,老儿误以为王爷把这事给忘了,又怕被人说成是不务正业只知道溜须拍马的混账官员,犹豫了好些天,到底还是没有送往湛王府,最后实在熬不过咱们骑军吴副帅的百般请求,只好送了出去,就早知如此……唉,老儿真是悔死了!”
赢修然笑道:“没关系,我们北境铁骑能有今天的,陇西牧场在内所有的大小马场,功不可没。时至今日,本王才上过几次战场?要说有两匹乙等马以供骑乘,倒也勉强配得上,再有匹甲等大马就是暴殄天物了。”
大概是知道霍元要为自己打抱不平,赢修然摆摆手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和张将军说些事情。”
众人离去,留下那个北境公认宦途坎坷的张廖,张廖早年与李存孝被称为“盛州双壁”。而如今李存孝已是王骑主帅,担任一方封疆大吏,官阶更高的张廖却黯然失色卸甲归田。不过奇怪的是,对于张廖的辞任,无论是湛王府还是北境都护府,都以置之不理的态度对待,甚至哪怕后来李用楫接任盛州将军,也没有明确告知盛州军界张廖已经退出军伍,军情邸报依旧会按例每半旬一次送往在家休养的“盛州将军”张廖。
赢修然笑问道:“陇西牧场目前有八百护龙骑,苏诏和两名校尉的三千四百骑,加上牧场本身的陇西驻军,和赵晗留在原地的两千骑,加在一起,仍是不足八千,接下来本王最多只能等三天,北境东门潼关的郭栋也会领三千精骑赶来,人数堪堪过万,张将军觉得这一万骑匆匆忙忙投入西域战场,是能够雪中送炭,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张廖反问道:“如果张廖直言不讳,王爷当真会听?”
赢修然淡然道:“先说来听听看。你张廖毕竟不是刘祁于正这样的名将老将,也不是听雪许抚州这样战功彪炳的赢家自己人,还没有资格说什么就让本王听什么。”
张廖叹息一声,仍是缓缓开口道:“在我看来,王爷这一万骑不说杯水车薪,但是可能对西域这一地局势有所裨益,却断然无异于北境大局,如果我是王爷,那就更加彻底些,让译州将军周程颉领衔,以龙骧骑军作为主力,不但是盛州境内骑军要涌入西域解燃眉之急,还应该果断将这些译州拿得出手的骑军也北上进入西域,在战胜妖族最西线的程润生大军后,迅填补盛州关外和灵武关以南的那片空白……”
张廖骤然感受到年轻藩王的杀机,坦然道:“原本不知道情况,但是既然来了陇西牧场,听说了这座牧场的战马数目,见微知着,张廖多少也猜得出王爷和都护府的谋划,王爷对此不用多想。”
赢修然点了点头,蹲下身,拔了一根甘草咀嚼起来。
张廖继续说道:“归根结底,人妖之争,盛州关外和西域还有西州,檀州,四座战场都会各有胜负,但是真正决定我们北境存亡的地方,其实只有盛州关外,这个地方输了,北境也就输了大将军和王爷两代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北境大势。王爷兵行险着,让王锋的一万缺月铁骑和两支重骑军奔赴西州关外,要一口气吃掉关羡潼的西线大军,自然没有错,相反十分出奇制胜,但是用兵一事,从来都应当奇正相和,不能赢在一时一地却失去大势,在早年的混战中,有过许多这样的明明将领赢了大仗却害得君王亡国的可笑战役,南京战役最终分出胜负之前,外界谁都看好打了一连串细碎胜仗的大明,但是先王赢承就是拼着兵力急剧消耗也要完成对大明的围困,甚至不惜拿几支兵马在重要却不算关键的战场,主动引诱大明大部精锐去吃掉,就只为了造就南京城外围防御的那点点缝隙。”
赢修然猛然站起身,“张将军,这一万骑就交给你了,最迟三天,你就要带着他们去西域驰援兴城和北府军。”
张廖愣在当场,既费解自己为何能够担当大任,也疑惑为何不是赢修然亲自领军。
赢修然吐出嚼烂的草根,沉声道:“今早得到的消息,北门关已经失守,妖族大军压境镇北武川柔玄三镇。”
张廖脸色大变,震惊道:“北门关怎么可能这么快失守?!”
赢修然转身望向北方,“雍常卿这个疯子,先前每隔几天就派人挖一条地道去送死,十六条地道,结果死了整整五千人,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家伙根本不是挖了十六条秘道,而是丧心病狂的整整四十!其中十四条都只挖到城外就停下,然后在不计代价的地面攻城配合下……”
说到这里,赢修然不再说话。
张廖喃喃道:“这个疯子,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
赢修然转头对张廖说道:“我马上要去灵武关,张廖,你从现在起就是盛州副将。不但是那一万骑,之后所有进入盛州境内的译州骑军,都交由你统领。”
张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