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水边枯楠树,也曾发叶吐鲜花。
黄师木看看仙枝,仙枝依旧不语,再看页尾又不见有注释,也找不到什么藏头隐尾的规律,一时无奈,索性翻到最后一页,还是一首七言绝句。
白雁萧萧柿叶红,野花开尽六王宫。
空余一道秦淮水,着意西流竟向东。
黄师木深悔自己当初中断了学业,以至对诗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含义竟半点也不解,只得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我黄师木虽幼入私塾,可惜家遭变故,十二岁就中断了学业。”仙枝不忍看他自责,一旁接过话道:“不是你学业不精,我天祖爷所传这部书就是国子监祭酒或内阁大学士也是难解其诗外之意。这里的每一首诗词都暗有所指,是一年当中将发生的一件大事;而上一首诗词和下一首诗词之间还存在着关联,是指这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仙枝看着丈夫一脸茫然的表情,接着向他详细说起了这本书的来历。
我们这里交待一下,刘仙枝为了不让黄师木产生疑虑而影响到夫妻感情,才将刘家已六代人相传并保守的秘密,以及这本书的由来和所经历的传奇讲述出来。我们本部书有三件打破常规的大事:一件是老神仙黎老山在临终前,将符南蛇藏宝秘密讲给女儿和女婿,并告之以后不再往下传,就埋在花梨湾,身死而事消,化仇恨于云烟;第二件是刘子清没有将祖传刘氏算经传于儿子刘天石,而是给了女儿仙枝。他知道大明将亡,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第三件是一向以哥哥惟命是从的朱由检却破例没有听从天启帝朱由校的遗训,急功近利,斩杀魏忠贤,重用东林党,以江山社稷做赌注,内剿民军,外拒满清,两线作战,最终丢掉了大明江山。
我们书归正传,还是听仙枝向丈夫介绍这本书的来历。
“此书乃是我六世天祖爷文成公所着。天祖爷在元朝末年扶佐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靠的是智慧和谋略,其制订征讨大计,运筹帷幄,人莫能测。他精通易经、术数,乾坤八卦、阴阳五行、天地六合,能料事如神,以至攻战必胜。太祖登基后,有一日在内殿吃饼,见我天祖爷从远处走来,便把咬了一口的烧饼放在碗里,用书盖上。问:‘先生心明数理,可知碗中有何物?’我天祖爷看他眼神回答说:‘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太祖本为开玩笑,见所答正确,灵机一动;他想,刘伯温智谋出奇,排兵布阵总是料敌于先,助我得大明天下,如今自己半世已过,何不问问身后之事及大明将来的国运呢。
就这样在殿堂之上,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问有答,推演出了传闻天下的‘烧饼歌’。这事发生后,洪武帝要我天祖爷将其整理成书,天祖爷当时有些后悔。心想这也是机缘在此,无法回避,君臣当面说说还可以,可要是将没发生的事写出来则是十分困难的事。一是恐误导皇上决策,引起朝中动荡;二是以洪武帝的本性,对怀疑的人会毫不留情,滥杀无辜。本来开国功臣都快被他给杀光了,可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着不确定性,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世界是互相联系的一个整体,一件事物微小的变化又会影响到另一事物的走向,环环相扣。处于运动和变化中的事物,是很难在事前被定性的;如同好人可变坏,恶人也可转善一样,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战场上指挥作战时,也是要看准时机,抓住机会,从外在表面的变化中透析事物的内在规律,从而找寻取胜的机会,即:‘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其实术数也好,韬略也罢,都是要通过现象看本质,这不是什么迷信,而是一门学问,切合易经本义,是朴素的自然学术。
天祖爷又恐权臣发难,心想这书要是写出来,让胡惟庸知道,他必会以此为陷害的口实,所以一直为难。可皇上金口玉言,不写还不行,思之良久,只能以这种歌辞隐语的形式来表达,这也是外人看不懂的原因所在。这样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解释起来也有周旋的余地,所以要想明白并解悟其内在含意,光看字面意思是不行的,还要有卜卦撰词的功底,从诗词表述的这一外在形式上用象、数、理、占术数来推演,才能将事物的本相按一定轨迹发展的内在变化规律推理出来。这部书乃天祖爷将自己一生中所着全部九百九十九首诗词,按内容排序,每首诗都与未来一年当发生的一件大事吻合。诗与诗之间还存有一定的关联,其所关联的内容是对这一年中其它大事的注释及补充说明;若能找到规律还可以解释其衔接和过渡的方式。全书一共预示了自洪武三十一年始,之后九百九十九年的大事,因此江湖人称‘刘伯温千年算经’。
书成之后一直放在家里,直到他临终前才将这本书交给我高祖爷,要他收藏好,待胡惟庸败后再将书呈给洪武帝。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以‘谋逆’罪被杀,此时已是我天祖爷离逝五年后的事了。当我高祖爷将书献给洪武帝时,洪武帝已将当时的事忘记了,此时他再看这本书时,根本就看不明白;要再找我天祖爷求教也不可能了,这也是天祖爷的智慧之处。
后来洪武帝行事处处小心,每当朝中发生大事,都要将此书找来比对,而令他不解的事,总能在书中找到相应的解答。就这样一年年过去,晚年的太祖更加多疑,疑心则生暗鬼,他总是在提防别人,以至滥杀无辜。尤其是太子朱标的早逝,更是给本已衰老的他以致命一击,他悲叹道:‘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当他再次从书中找寻答案时,总是事后诸葛亮。此时的他深悔过早的失去我天祖爷,无奈衰病中的洪武帝下诏征求善于预测未来的术士,‘试无不验者,爵封侯’,可天下再无此能人。这时的洪武帝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六神无主;他被焦虑所困扰以至喜怒无常,暴戾乖张,产生了严重的心理变态。他曾叹:‘我欲除贪赃官吏,奈何朝杀而暮犯’。他身边的老臣几乎被其诛杀殆尽,而对其他臣属也多加猜疑,就连其嫔妃,也成为其发泄异常心理的对象。他罪杀楚王朱桢之母胡充妃后,又在一次暴怒中连杀鲁王之母郭宁妃、唐王之母李贤妃、伊王之母葛胡妃。而这种变态心理,往往会驱使他去做一些常人难以理喻的暴虐行为,以达到心理满足。
他将那本书放到枕边,如同着了魔一样,片刻不离。他知自己将去,将孙子朱允炆叫到床前,把书交给他说:‘此后天下大事尽在此书中,惜我醒悟太晚;’说罢盍然而逝。朱允炆登基后,更是看不懂此书。四年后成祖朱棣靖难,建文帝于城破前,终于看明白了其中的第四首诗,他大哭道:‘事后明之,于事无补。’
成祖登基后从姚广孝处听说此书,遂到处找寻找,却一直没有下落。有人说是建文帝带走了,也有人说城破前与建文帝一同被焚烧于大火之中。姚广孝为袁珙弟子,为成祖第一谋士,他本人也精通儒、释、道及诸子百家之学,懂阴阳术数。其最为敬仰我天祖爷,惜终未见到此书,叹之许久。而我家中所传这本,并非是献给太祖那本,那一本书是我高祖爷刘琏亲手抄写的前一部分,少了后面的几章,只因有空白处怕太祖生疑;而这一本才是原本。当时我天祖爷曾说:二百六十九年后再看此书时,必有大事发生,那时天不在明。其它事我天祖爷又没说,就这样代代相传,直到我父亲手中。我哥哥自幼笃善,对易经、术数不感兴趣。父亲也没有坚持以祖传遗训来教导他,而是顺其自然,在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将他所有的书籍全部封存起来,却将这本书放在身边,在我出嫁时,父亲把这本书送给了我。”
黄师木听仙枝讲了《刘氏算经》一书传奇般的来历,如受了佛祖教化一样,心中油然生出对它敬意。再看时已觉得被一层神圣光环所笼罩,此时他对仙枝的爱,在心存感激尊敬的基础上,又增加了神圣和虔诚。他作为一名工匠,能熟练的将复杂的榫卯一丝不差的衔接上,能在细微之处进行精雕细刻,这是他的本能,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可对家具之外的世界,他却知之不多,也从没想过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奇人和奇事。他觉得自己太过于简单,同时又觉得自己也很幸运;是老天关爱,让他得遇仙枝,从而走进这最具传奇色彩的智慧人家。
黄师木心中涌起无限敬意,感激的看着仙枝,然后站直身子双手合十,朝着这本书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若童子拜观音。
正是:
一别风雨路八千,此别姑苏到岭南。但念良材何惧远,千山万水等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