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显然是刚刚哭过。季长离皱眉，略一思索，就猜出了个大概。</P>
“阿母，我要进去了！”不等云姬答应，季长离便推门而入。</P>
云姬没料到女儿会直接进来。一时来不及穿衣服的云姬不想让这个早慧的小女儿看出端倪，只能猛地把身体沉入水中。</P>
可惜她的速度没有季长离的视线快。季长离还是看清了她身上那些被她用力擦红了的皮肤。</P>
云姬的皮肤是那种天生晒不黑的白皙。在这种白皙的映衬下，云姬身上那些被尤寡妇拧伤的淤青、某些部位上的那些过大的青紫手印，以及在那些青紫手印上被云姬自己用葛巾使劲擦出来的红色血丝……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在昭示着云姬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P>
云姬今夜好像格外的情绪化。见没躲过女儿的视线，云姬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又重新拿起葛巾，用力擦拭起身上那些有青紫手印的地方。</P>
云姬下手极狠，就好像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一般，咬着牙死命搓着那些地方。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把自己真正洗干净。</P>
季长离闭了闭眼，挥手设下一个简易的防偷听结界后，上前制止住云姬的自虐：“够了阿母！不要再搓了！”</P>
云姬却浑然没听进去，像疯魔了一般，拿着葛巾又要往那处破了皮的地方搓，“不搓怎么能洗的干净？”边说着，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入水中，泛起一个个小小涟漪。</P>
季长离一把抢过云姬手中的葛巾，伸手握住云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对云姬说：“嬴若云，你清醒一点！脏的不是你，是那个贱男人！</P>
被疯狗咬了一口，拖那疯狗出去打死便是！你跟个疯狗较什么劲？再说那疯狗又没真的咬到你，我不是把他弄死了么？”</P>
云姬没说话，眼泪流的更凶了。</P>
季长离继续道：“别说他没得逞，便是他真得逞了，那又如何？肮脏的永远都是那个施暴者！</P>
身体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祸从天降，你一个受害者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忍一时之辱，又有什么错？贞洁？那些狗屁的贞洁难道还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P>
季长离见云姬听到“贞洁”二字，哭得越发厉害，心中更是气闷。于是也不管会不会被云姬当成怪物，开始给云姬洗脑：“那些所谓的贞洁，不过是自诩主人的男人为了驯服女人编造出来的谎言与枷锁！那些狗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时，他们怎么不要求自己贞洁？</P>
嬴若云，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一个女儿，一个妻子，一个母亲！</P>
疼爱你的父母不会因为你的求生欲去责怪你为什么不反抗！我与阿临也不会因为你为了保住我们的性命，转过头去责怪你为什么不反抗！至于季信……”</P>
季长离顿了顿，冷笑一声：“是他先背叛了你！是他先抛弃了你！是他没有尽到丈夫保护妻子的责任，才让你落入那样的险境！他又有什么脸面责怪你不反抗？你有什么好愧疚的？</P>
你脏？你脏什么脏？！他季信抛妻弃子、停妻另娶、三妻四妾，他难道就不脏么？漫说你只是在暴力逼迫下无力反抗，就算你现在真的去养他百八十个面首，那又如何？</P>
他季信能先做初一，你嬴若云还不能做十五了？你难道还想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去舍命守贞？真是可笑！”</P>
云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小女儿，震惊的连哭都忘了。</P>
季长离在这狭小的浴室中来回踱步。重新回到浴桶边后，季长离盯着云姬的眼睛说：“在这件事上，你可以因为害怕哭，也可以因为担心日后的前程哭，但绝对不能因为那些无用的狗屁贞洁哭！”</P>
说到这里，季长离突然笑了，声音中有着无尽的冷漠：“黄二狗死了，尤寡妇也死了……你若不放心，我还可以想办法，让剩下的那些人也闭嘴！”</P>
“阿离……”云姬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小女儿，一时喃喃说不出话来。她的女儿，好像从三天前击杀黄二狗的那一刻起，就变的不一样了。</P>
她的小阿离从前连只蚂蚁都不愿踩。后来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去打猎添补家用时，也从不会在不饿的时候去乱杀生。</P>
云姬想起从前她还是西陵质子夫人时，邯郸城中举行祭天大典，阿离被季信带出去，远远见过一次祭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牲。那时阿离当场就被吓的浑身发抖，回到家后高烧不退。</P>
可如今，她的阿离说起杀人，语气波澜不惊，就好像那些人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蝼蚁，说杀便杀了。她的小阿离好像病了，这个病远不止高烧不退那样简单……</P>
云姬此刻早已忘记了那些由黄二狗带来的耻辱，心神都被对小女儿的担忧占据了。云姬伸出手，湿润的手心贴在女儿的额头上，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惊惶：“阿离，你病了……”</P>
“我没病，阿母！”季长离拉下云姬的手，“我没病！我只是受够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凭什么我们只能做那些男人的附庸？难道阿父为了他的王位抛弃我们，我们就该乖乖去死么？凭什么？”</P>
季长离的脸上再无一丝属于女童的娇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冷酷：“阿母，我要活着！我要我们都好好活着！谁不让我们活，我就让他们死！”</P>
云姬心痛如刀绞，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P>
“阿母，你怕我？”季长离轻声问云姬：“阿母，你是在怕我么？”</P>
云姬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疯狂摇头，伸出手去想抱抱这个被吓得心性大变的小女儿。</P>
季长离伸出手，握住云姬那微微发颤的手，对云姬说：“阿母，你不要怕我。阿父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我只有你一个阿母。阿父抛弃了我们，但我不会抛弃你。</P>
阿母，你放心，就算没有阿父的庇佑，我也一样可以保护你！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P>
四下无人之际，季长离暂时放纵自己现出自己的真容。云姬看见女儿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再看见女儿那双与她父王如出一辙的眼睛……</P>
在那一瞬间，嬴若云恍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会躲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女儿，而是她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老父亲。</P>
她的父王从前也曾这样对她说过，他说他会保护好她这个他最疼爱的小王姬……</P>
嬴若云又回想起了自亡国后，这一百多年来自己所遭遇过的种种背叛与颠沛流离……嬴若云心头的委屈与痛苦如爆发的火山般，喷涌而出。</P>
嬴若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儿尚未长成的小身体，无声痛哭，泪如雨下。</P>
季长离闭上眼睛，任由云姬抱着自己发泄她的各种委屈、恐惧与难过。</P>
良久，季长离睁开眼睛，伸出手轻轻拍着云姬的头，轻声安抚道：“阿母，别怕，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P>
浴室上方有一片瓦是坏的。漫天的星辰与那轮高悬的明月听见了女童的誓言，一起成为了这段誓言的见证者。</P>
在往后的岁月里，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它们都在用自己的光辉去提醒着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许诺人，提醒她不要忘了她曾经发过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