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身体其他部位依旧不能动弹。</P>
“牲……”</P>
她身上散发着臭味,连带床铺被褥也有异味。</P>
苏靖远仿佛全然不嫌弃,坐在床边,随手拿起旁边的巾子给老夫人擦鬓边的汗渍。</P>
“听说母亲最近不肯进食?”</P>
秦嬷嬷正倒出刚熬好的药:“这药是能给老夫人灌下去,可厨房端来的粥面之物,喂进嘴里,就都被吐了出来。”</P>
苏靖远手上擦汗的动作未停,声音关切:“看来母亲是想绝食?”</P>
“母亲活到这般年纪,怎么反而糊涂了?”他忽然被逗笑了,笑声短促。</P>
“看来母亲是真的不想再见大哥了,难为我还带了大哥的物件,给母亲睹物思人。”</P>
苏靖远掏出一块白玉平安扣。</P>
“呜……呜呜……”苏老夫人一见那玉,眼里迸出光,胡乱叫起来。</P>
这平安扣是苏铭远自小戴在脖子上的,从不离身。</P>
“可母亲都打算求死了,这物件也用不着了。”苏靖远手一抛,平安扣就落入了不远处的炭火中。</P>
火舌迅速吞没了平安扣上的红绳。</P>
苏老夫人躺在床上,痛苦得索性闭眼,不再看。</P>
苏靖远不会告诉她铭远的下落,她也断不会说出关于苏靖远身世的一个字。</P>
她死,也不会让苏靖远好过。</P>
可苏靖远还在低语,如淙淙泉水。</P>
“母亲,我今日高兴,要告知您一件事。我这一身孱弱之体,幸得荣阳公主看中,往后便要与公主厮守了。</P>
至于生母与身世,于我已经不在重要。</P>
我会有自己的妻儿,会有自己的家,无需去寻求他人。”</P>
笑容在苏靖远脸上一层层漾开,眸中星光点点。</P>
苏老夫人闻言,惊愕地睁开眼:“呜……不……呜……”</P>
“母亲不信我?认为我争不过他人?”苏靖远擦汗的手抓紧了帕子,丢在一边,“那母亲就错了,他们没人可争过我。</P>
我可是受母亲教导长大的,怎会输给那些安枕高床的子弟。</P>
因此,母亲您不能这时候死,大哥也不能死。</P>
我若要做驸马,怎好因府中丧事耽误公主?”</P>
苏靖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交给秦嬷嬷。</P>
秦嬷嬷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着两排参片。</P>
“若是母亲继续绝食,就给她含参片吊着口气。”</P>
“是,公子。”秦嬷嬷捧着盒子退后两步,手脚发凉,不敢靠近苏靖远。</P>
“呜……呜呜……呜……”</P>
苏老夫人嘶叫,用力时,皮下的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P>
她眼中尽是毒刺一般的目光,眼角却流出浑浊的泪。</P>
她错了。</P>
当年老爷把这个孩子抱回来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将他沉塘,不该留这孽畜活到今日。</P>
何至于此!</P>
看着苏老夫人无力的模样,笑意又爬回苏靖远的脸上。</P>
“母亲这样就对了,就要这样恨我,这样挣扎,这样绝望地等着大哥。</P>
活着,才是最难熬的。”</P>
苏老夫人突然不叫了,闭上嘴,似乎在咀嚼。</P>
秦嬷嬷赶紧去掐开苏老夫人的嘴:“老夫人想咬舌自尽!”</P>
苏老夫人被掐开嘴,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流出,又重新呜呜地叫喊起来。</P>
苏靖远却似看戏一般镇定。</P>
“母亲想以死报复我?看来真想让我守丧,可惜要让母亲失望了。”</P>
苏老夫人大口喘着气,还欲挣脱秦嬷嬷的手。</P>
“母亲大约忘了,这誉国公府如今是谁当家。</P>
母亲就算死了,我若不发丧,谁知道此事?</P>
母亲还是可以一年又一年地躺在这,秦嬷嬷还是在这伺候您。”</P>
苏靖远还是笑得温柔,甚至带了些暖意,一句粗话也不曾说。</P>
“公主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喜欢玩乐,也喜欢荤食。我不忍让她守丧,失了快活。</P>
故而就算我与公主成了亲,母亲也不能离开人世啊。”</P>
月色从窗外照进,与烛光交错。</P>
照亮屋内男子身影,翩翩公子,温润如玉。</P>
苏老夫人却如见厉鬼,不敢动弹,脸上连恨意也消失了,唯有绝望与深深的恐惧。</P>
她知道,苏靖远真的做得出来。</P>
不发丧,不入土。</P>
年年岁岁,尸骨无存。</P>
往后只会成为孤魂野鬼,不得安宁。</P>
苏老夫人整个人颓丧下来,眼珠一动不动,只有泪水不断地流下,浸湿枕头。</P>
如一具失了生机的尸体。</P>
云破月开,疏影明灭。</P>
苏靖远想起年少时,他曾拖着一口气独自躺在床上,唯有月光入户,予他慰藉。</P>
而今春夜月色甚美,却不及他容颜半分。</P>
谪仙的脸庞,靠近枯黄的脸,声如玉碎:</P>
“母亲和大哥,只能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