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身于霫族一个叫苏啜的小部落，娘家的实力，远不如乃蛮，母亲也不怎么受宠。所以，在贺鲁面前，说话当然没有什么底气，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对方，以免受到冷遇，被赶去后面的帐篷里自生自灭。</P>
然而，她的努力，却没换来任何正面回报。贺鲁狠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数落，“总共不到五百里的路，还要再等他几天？要是突厥人给他送信，他早就插上翅膀飞过来了。奶奶的，做事畏手畏脚，也怪不得被燕呼部压制得喘不过气来！”</P>
“我再派人去催，如果大后天还没回应，我，我自己回一趟娘家！”小可敦萨日娜被数落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让眼泪落出来。趴在床榻上行了个礼，哑着嗓子承诺。</P>
“大冷天回娘家，我得派多少人送你？”见到萨日娜委屈求全模样，贺鲁愈发看她不顺眼，撇了撇嘴，沉声呵斥，“你还是老实在家蹲着吧！你父亲不来就不来，我不稀罕！”</P>
说罢，又迅速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可敦萨仁，“你那边呢，你大哥布鲁托可汗怎么说？”</P>
“我大哥的已经回信了，说暂时脱不开身。但是，会派我弟弟纳不古代替他过来，顺便接我回去过年。”大可敦萨仁的回应，比小可敦萨日娜干脆得多，目光里也没有一丝躲闪。</P>
“嗯——”贺鲁皱了皱眉，低声沉吟。</P>
纳不古只是个布鲁托可汗的弟弟，来到自己这里做客，作用远远不如布鲁托可汗本人。然而，布鲁托可汗的实力，却丝毫不比他小，所以，心中虽然不满，他也不方便朝萨仁发火。</P>
“信使是昨天晚上到了，接到信时，可汗已经睡下了，所以我没有吵醒您。”大可敦萨仁底气足，想了想，继续补充，“可汗需要看信么？我这就命人取来？”</P>
“不必了，你的家信，你自己看仔细了就行。”贺鲁想都不想，带着几分失望摇头。随即，低声询问，“天快亮了吧，我出去走走。”</P>
“应该快了。”萨仁朝着被毡子挡得严严实实的窗口看了看，皱着眉推测，“谁在外边，可汗问，天亮了没有？”</P>
后半句，是对着窗外喊的。立刻，就有侍卫隔着窗子回应，“禀可汗，可敦，天已经亮了。现在是卯时四刻，太阳马上就出来了。”</P>
“这么晚了？”贺鲁又皱了皱眉，起身下床，缓缓活动胳膊和大腿。</P>
两个侍女见状，赶紧上前替他更换外出的衣服。大可敦萨仁则紧跟着站起身，在他耳畔询问，“可汗这是准备去哪？需要我和萨日娜陪着么？”</P>
“不必了，我去找沙钵罗特勤，问问他答应我的军械什么时候能送到。”贺鲁笑着转过头，低声回应，“他总不能让我替他做事，却一文钱都不出。”</P>
“可汗……”小可敦萨日娜抬起头，欲言又止。</P>
“怎么，你有办法帮我催他？”贺鲁的目光，迅速被萨日娜的表情和动作吸引，低下头，没好气地问道。</P>
“没，没有！”小可敦萨日娜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然而，很快，却又鼓起了勇气，用极低的声音补充，“可汗，我，我感觉那个沙钵罗特勤，未必靠得住。他只是一个特勤，不是设，竟然，竟然能替他父亲车鼻可汗做主。”</P>
“你懂什么？”贺鲁的眉头再度皱紧，没好气地呵斥，“他是车鼻可汗的小儿子，小儿子在父母面前，说话才最管用！”</P>
理由虽然充分，他却觉得心里头有点儿发虚。披好披风，迈开脚步就准备去找阿史那沙钵罗（史笸箩）寻一个确切说法，还没等走到帐篷门口，身旁的蜡烛，却忽然跳了一下。</P>
很轻微，但极其不寻常。贺鲁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皮，再度细看。却发现，插在木制烛台架上的六根蜡烛，同时在跳跃，“突突，突突，突突”，带着一股妖异的节奏。</P>
“骑兵！来人，赶紧吹角聚将！”即便缺乏战争经验，贺鲁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叫一声，撒腿冲出了帐篷。</P>
正如他所推测，一支骑兵，在五百步之外出现，踩着雪后的泥浆，高速向他的营地靠近。兵器和头盔，倒映出朝霞的颜色，如同一团团跳跃的火焰。</P>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在营地内响起，催促所有人尽快做出反应。</P>
一队当值的乃蛮勇士奋不顾身地冲向来袭的骑兵，为族人争取准备时间。他们的举动不可谓不勇敢，然而，却如同飞蛾扑火。</P>
“火焰”跳了跳，旋即变得愈发明亮。所有冲上去拦截“火焰”的乃蛮勇士，尽数被吞没，却未能令“火焰”的前进速度迟滞分毫。</P>
“敌袭，敌袭，所有人，上马，向我靠拢！”才做了十天可汗的贺鲁看得头发根根竖起，扯开嗓子，大喊大叫。</P>
敌军数量不多，也就两千出头。只要乃蛮部的青壮男女，齐心迎战，肯定能杀敌军一个尸横遍野。</P>
“敌袭，敌袭，所有人，上马，向可汗靠拢！”贺鲁身后和身侧，亲信们一个个也扯开嗓子，努力召集兵马，以便迎击敌军。</P>
他们喊得非常卖力气，策略也切实可行。然而，响应者却非常寥寥。</P>
骤然出现在营地外的骑兵，让部落里所有人都慌了神。如果图南达在位还好，凭借积累多年的威望，还能成为大伙儿的主心骨。而现在，图南达可汗却不知所踪，篡位的贺鲁，根本没有足够的威望让大多数人舍命追随。</P>
“沙钵罗特勤呢？快，快去喊沙钵罗特勤帮忙。他身边还有上百突厥狼骑！让他带狼骑顶上去，争取时间！”发现自己仓促之间聚集不起足够的兵力，贺鲁习惯性地寻找依仗。</P>
如今，能帮上忙的，也只有阿史那沙钵罗特勤了。突厥狼骑人数虽然少，却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沙钵罗特勤带着他们冲出营地去顶住来袭的敌军，只要坚持一刻钟，贺鲁就可以保证自己能够组织起一支大军。</P>
没有人回应贺鲁的话，周围的亲信们踮着脚尖东张西望，却谁都找不到突厥人那面画着银色狼头的黑旗。</P>
阿史那史笸箩连同他的认旗一道，从部落里消失了。就像草尖上的露珠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