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觉到了郑鸣的目光，一个坐在他斜对面六七米开外的花甲老人抬首向他望来。短暂的与他目光接触了一瞬之后再度垂下了头颅。

这是一个脸上满是沟渠一般的深邃皱纹，头发稀疏灰白，带着一对老花眼镜的老人。

这个弓着背与郑鸣前世老人相差仿佛的老翁，却是让郑鸣露出了惊异之色。他来到星临城后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看到正常老人。

单单那老翁挂在眼见几乎要垂到鼻尖的老花眼镜就让郑鸣感觉新奇。要知道人工智能和科技发达的星临城中，很少有人会戴眼镜。

但是潜入体内的智能辅助芯片就有这辅助视物，帮忙处理欣喜的功能。更别说那些郑鸣连记在脑子里的兴趣都欠奉得繁杂如星的改造技术。

在如今的星临城中，眼镜一般多是外接的辅助设备，其本身助人视物的原本能力，倒是在新产品中已经消失殆尽了。

似乎察觉到了郑鸣久久停留的目光，老翁头也不抬的平静说道："小伙子，老夫是奇珍异兽不成？你要在老夫的老脸上看出花来？"

老翁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浑厚低沉，也没有郑鸣想象中因为牙齿掉落而出现的漏风声。

在老翁的提醒下意识到自身失态的郑鸣连忙起身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盯着您看的。我只是觉得您觉得您"一边重复着，他一边搜刮词汇，却怎么也找不到既不失礼又确切的词汇。

"很古怪？"老者接过了话头，"看我复古的装束很奇怪？觉得不应该是星临城里该有的模样？"

郑鸣听到老者的话连连摇手，最终却是在老者的余光下沉默了下来，不再坚持。而老者此时也转过了身面向了郑鸣，低头压低眼镜，越过镜框望向了郑鸣。

被老翁沉默注视着的郑鸣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干笑数声后率先开口："老人家身子骨真硬朗，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遇到您这种岁数的人。"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而郑鸣也察觉到了自己话语中的失礼之处，连忙止住话头，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干笑装傻。

"我这个人脑子不好使，如果说的话不中听，您别介意。哈哈哈，哈哈，哈。"

细细的打量了郑鸣数眼，直看的郑鸣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硬下来，老翁这才白了郑鸣一眼，转过了头去。

"是啊。这些年来挤这电车的人越来越少了啊。当时建成这里的时候，还说这是城市的脉络，是城市的血管。没成想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变得人迹罕至，鲜少有人前来了啊。要不是还有我这种老家伙和少部分一些人乘坐，也许这里早就废弃或者翻新成别的设施了吧。"

眼见老者转过头，望着身前的窗外不断流逝的昏黄流光，轻声感慨，郑鸣默默聆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不太明白，比起现有的交通工具，这里明显是最实惠的。星临城穷人不少，外来者更是需要将每个财富点精打细算着花，但是为什么这里会那么冷清？"

老翁闻言瞥了一眼郑鸣，缓缓开口："随着虚拟现实的技术日益完善，我们能够足不出户的体验各地的美景，体会不同的人生。工作、娱乐、社交，几乎所有的事情，只要愿意都能够在一个如同棺材一般的登陆舱里完成。"

一旁郑鸣听到老翁将登陆舱比作棺材，顿时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老早之前他就曾对天降之人的审美吐槽过了，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在这方面与他观点一致的星临人。

"所有的日常所需，智能机器人都能够代劳。有一些人甚至连吃喝拉撒都要由机器人管家代劳。可以这么说，星临城很大一部分人，说是生活在这里，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这是最好的时代，它带给了我们便捷，让我们尽可能随心所欲的活着，给了我们古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体验，同时也给了一些人逃避现实的途径。让他们得以在千奇百怪、花花绿绿的世界中流连，忘却现实里的残酷险峻。"

见老翁的话语里充满了个人好恶，郑鸣轻声反驳道："我不觉得我们有资格批判他人的生存方式。不断进取追求权财、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或者随遇而安平淡度日，只要没有给他人带来麻烦，在社会容许的范围里，那么他们的活法就没有高下之分。"

被郑鸣打断的老翁微微一愣过后很快回过神来。他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情绪，只是眼神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闪过。

"是啊。扯远了，扯远了。总之就是那些追求现实里的生活品质常常出门的人，都有着余裕，他们不介意多花一些财富点，选择能够看到星临风景，更加便捷快速的交通工具。而那些囊中羞涩需要省钱的人，大多也不需要出门。在家中带着反而是最便宜的。"

"原来如此。"郑鸣一想到之前所接触到的情况，顿时有种可以理解的感受。购买方便食物，或者订餐，都比亲自购买食材做东西吃要便捷许多。而且考虑到其中所耗费的经历，前者却是比后者要省心省事的多。

而且很多时候，居住在三环区域的人们，很少有需要像郑鸣一样，频繁进入其他环区。

就算是那些有些战力的外来者，大多也只是每个月去格斗场两三次，完成最低限度的战斗。

向郑鸣这样巴不得三天进行一次格斗，以尽快提升的毕竟是例外。

大多数人，生活在三环一辈子，都没有亲身到过二环区域，更别提一环和中心城。更有甚者，他们连三环区域所居住的那个城区都没有踏出过。

悲哀吗？

也许他们在虚拟现实里经历了无数真假难辨、与现实仿佛的多彩世界。体会过多不胜数的壮丽景观。

也许他们本身就乐于这样。不曾想过改变，也不觉得需要改变。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已经到达源泉公园站，请拿好您的行李和贵重物品，从列车前进方向右侧车门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间隙"

轻柔女声演绎的到站提示音响起，电车也以能够察觉到的程度缓缓减速。

郑鸣和老者不约而同的停下了闲聊。

"我在这里下。"

"我该下车了。"

不约而同的声音依次响起，二人对视了一眼，点头一笑后，各自走向了开启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