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都吓住了,瞧着她,大气不敢出。那是我见她绝无仅有的一次发火。
她教唱歌与众不同,给人的感觉不是在教唱歌,而是在用歌讲故事。比如, 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跟她唱着唱着,我就将自己唱了进去,为跌在雪地上的母亲挂下两行热泪。
她还爱设问:“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呢?”
唱:“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哦,无颜见爹娘。”
鲜花送给谁?
唱:“咱们走向前,鲜花送模范,”*我们学习雪锋什么呢”
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我们将来要成为什么人呢!*
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她用那些简陋的乐器,用她自己独特的教学方法,教会了我们一首又一首歌曲。
我们小学校原是一座古寺,名曰净宁寺。据县志记载,始建于金大定二十年, 民国时期,就被改成了初等小学堂,新中国成立后,又改正建成完小。我爸念书那会儿山门、天王殿、钟鼓楼、大雄宝殿还在,到我们这茬人,只剩一座后殿了。路中间一条碎砖墁地的甬路,再迈上八步白石条台阶,就上了面阔三间、进深三间的后殿。
那架脚风琴盖子都合不严了,离散架已经不远,实在不堪搬来搬去。多半因为它老人家的缘故,学校将后殿辟为音乐教室。逢音乐课,我们就去那里上课。没课的时候,佟老师就自个儿在音乐教室练琴。
她的手一着乐器,整个人就沉浸到另一个世界,身边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 那个玄妙的世界只有她独自一人。踩脚风琴时,她紧抿嘴唇,手指勾拢,手背弓起,手心像各握着一个鸡蛋。脚踏,手动,手脚配合,浑然一体。随着手指弹按,头微微颔动。她有时昂起头,缓缓闭上眼睛,一脸痴醉。我敢说,那一刻即使火烧了房子,她也不带向外跑的。拉手风琴时,坐一条方凳,身子打着偏,低头勾向琴键、垂下的短发遮没了她半边脸,亮出一侧饱满圆滑的下颌线。一只脚翘跷, 随着手风琴褶皱开合,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
几乎每天,或早或晚,校园里总流淌着悠扬悦耳的琴声。不用说,那是出自我们佟老师的神妙之手。
那个后殿比后建的排子房教室都高出那么一截儿,据说是善萨殿,原先供着文殊、普贤、观音、地藏菩萨。当年,村里一位年岁最大的长者经常来小学校讲古, 说他小时候殿内的神像就没了,他只看到了青砖砌的神龛上有四个石雕的莲花宝座、其上原有的木理裹金彩绘佛像、在兵瓶马乱年月被一个高鼻星、深眼窝、据眼精的洋和尚偷走、碗辆骤车运到西寺果海河渡口,搭船顺南下、不知运到了何处。 列我们这辈儿、连未花宝座都段见列、不过、相比后来人我们还算幸运、因为我们念书那会儿,东西山墙上还有整面墙的彩经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