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画鸽之疡(2 / 2)

那年年底,在县一中开了一个规模空前的公判大会,偌大的操场挤挤插插全是人。从场外土气狼烟隆隆开来三辆首尾相连的军卡,坐地上的人们伸长脖颈,注视着那三辆人场汽车。只见两名警察押着一名刑犯,三人一组,面朝外站在车斗两侧。刑犯身上都杀着白细的小绳儿,脖子吊着一块木板作衬的白纸牌,上面用粗重的墨色写着他们的名字及所犯罪名。

车停稳后,先听到一片“哗啦哗啦”脚镣子蹚地的声音。一行刑犯步履沉重,费了好长时间才全部站到台上。他们个个蔫头耷脑、面如土灰,在台上站了一拉溜。

经电喇叭扩出来的声音夹着“磁磁”电流声,在耳畔嗡嗡作响。叫到哪个人,那人就会被揪起脸,向台下亮相几秒钟。主持人略顿,便中气十足地历数他的罪行。 到底判多少年呢?唠叨半天,人们最关心的事却没听他说。临了儿,那声音陡然高亢,显得正义、威严、神圣而不可侵犯:“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密匝匝的人群忽地从地上冒起,观众哗然,人群涌动。原来,这些人都是同一个结果!啪啪拍巴掌的,呸呸吐口水的,乐得嘣嘣直蹦的,还有人振臂朝天, 喊了一两句已经不合时宜的阶级斗争口号。

前面的人一冒起来,黑压压一片,我们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晃动着一排印有两团土印的大小不一的屁股,乱哄哄的嘈杂声中只听到喇叭里传来脚镣子蹚地“哗啦哗啦”的声响。正心焦时,一队警察跑来维持秩序,劝导大家坐回原地。三辆军卡首尾相衔轰轰启动,车轮碾过操场的煤渣跑道,车屁股后搅起一团经久不散的黑色烟尘….

排队返校途经县影剧院时,贴电影海报的水磨石门柱上新贴出了一张法院布告。那张布告崭新,似乎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我们来时,这个位置还被《城南旧事》的电影海报占据,海报上印着一个清纯甜美的大眼睛小妹妹。大家不觉停住脚,簇成一堆儿,看那新布告。在布告第一行就找到了那个强奸杀人犯的名字,我仇恨地盯着那三个字--罗建春。

“就是他,杀死了我们的佟老师!”打在“此布”两个字上的大红对勾触目惊心。 二海煞有介事地向同学们介绍,那是蘸着被枪毙人的血勾出来的,“一笔勾销”就是这么来的。谁的名字上一打勾,那人就见了阎王。这种说法很新奇有趣,却也耸人听闻,就有同学质疑:“他们不是刚给拉走吗?这会儿恐怕还到不了刑场呢!”故弄玄虚的二海被揭穿,可是他嘻嘻哈哈毫无窘态,这厮怕是故态复萌。

我关于此案的另外记忆片段就与他有关。

案件侦破过程及细节我不尽了然。因为涉及我们佟老师,对我们这些年幼孩子心灵的触动可谓翻江倒海。此前、有关此案的消息七说八不一。比如,有的说,佟老师是被那个姓罗的掐死的;有的则说, 不对,是被那主儿勒死的。有的说,佟老师是被那个姓罗的掐死的;有的则说, 不对,是被那主儿勒死的。有的说,佟老师跟那人相熟;有的则说,他们不可能认识。这么多年,我脑中积了很多问号。遇到郭叔就好了,往后天天在一块儿,有充裕的时间和条件向他刨根问底。而他作为主办人员,对此案记忆犹新。

我最终知道了这起案件的始末根由。 他描述的情景细致入微,时不时就出现在我脑海里,次数多了竟然给了我一种奇异感受:我觉得我当时也在场。而每每提及此案,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他都罩上这么一句口头语--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