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猫(1 / 2)

他一把推开了玻璃门,门铃声让小提琴手抬起头来。一个有着栗子色长发和祖母绿眼眸的年轻女人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这位女士的惊讶转眼之间融化为一个微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绿眼睛扫视着卡尔的制服,注意到了德国党卫军的领章。在她迅速地将表情变成中立的礼貌之前,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什么——惊惧、抵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晚上好,先生,”她用法语打招呼,声音轻柔而悦耳,就像她的小提琴音乐一样。“已经打烊了。”她说着,眼神转向空椅子示意。

卡尔被这句意外的法语问候语打了个措手不及,尴尬暂时替代怒气,他含糊地咕哝着,想立马转身离开,但脑子一下子有点懵,没走成,而是用法语回应了她。

“我……我不知道,”他有点忸怩。“我道歉。”他不擅长与女人相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霎时间,他又突然懊悔起来,他会说些法语,但为什么要说呢?德语才是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语言,他才不屑于说法国佬的鸟语呢。他不能再让步了,应该是她用德语跟他对话才对,还有,他何必向她道歉呢?

那名女士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带着戒备盯着他的制服,又抬眼看向他的脸,真够无礼。“我听到了你的音乐,打扰到我了。”他恶声恶气。

“我很抱歉。”

“……算了,”道歉比任何话语都要有力,他反倒希望她骂他、愤怒地向他吐口水了,这样就能合情合理地教训这个混蛋一顿了。但她没有,而是彬彬有礼的道歉了……“抱歉打扰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关上玻璃门离开,他对独处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斜风细雨,很快就停了,卡尔脚步匆匆地穿过街道,脚下的鹅卵石被打湿得光滑无比。咖啡厅里传出的旋律在空中回荡,与他内心翻滚的怒火形成了一种嘲弄的对比。那个女人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是肮脏的、不受欢迎的东西。他可是第三帝国的士兵,居然受到如此不尊重的对待!愤激像一块烧红的煤炭在他肚子里燃烧。

汉斯、托比亚斯,甚至那个法国兵的脸庞糊在一起——他们都是讨厌的、自鸣得意的家伙。经过的每张脸似乎都在讥嘲他,他们无忧无虑的闲聊对他来说是一种冒犯。讨厌这座城市,这些人,他们的语言听起来很别扭;渴想回到战场,在那里暴力是一种他能理解的语言。

卡尔拐过一个弯,差点撞到一位提着装满新鲜法棍面包的篮子的老妇人。出于本能——根深蒂固的礼貌,他伸手扶稳了她。

“哦,非常感谢,先生,”老妇人喘着气说,把篮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她善良的褐色眼睛柔化了她脸上的皱纹。“你们德国人比广播里说的要有礼得多。”

她句话说得没错,她是个懂得陈述事实的好法国人,德国日耳曼人就是有礼貌、有素质,比野蛮的法国高卢人强多了。

他在这里,为一个不知名的小提琴手而生气,而这个妇女似乎真的感激一个小小的善举。“也许你想吃点面包,年轻人?”她提议道,指了指篮子。“它还是刚从面包店里拿出来的,热的。”

“不用了,谢谢。我要走了。”

卡尔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公园里。月光透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舞动的阴影。被内心的斗争弄得疲乏不堪,他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被雨淋过的木头又冷又湿。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抓挠他的军靴,他低头查看,只见一只削瘦的姜黄色小猫抓着他的靴子试图往上爬,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卡尔捏住它的后颈把它提了上来,小猫瞬间向他冲锋,像爬山一样,飞快爬到他的胸口,而后继续前进,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发动进攻,又是拱,又是蹭。

“别这样。”卡尔把猫提溜到长椅上,它转而嗅闻他的手,小小的粉鼻尖湿漉漉的,似乎对自己的调查很满意,舔了一口他的手指,他立马把手抽开,站了起来。不敢想象猫口水有多脏,几只小爪子又踩过多少次泥,肯定脏兮兮的。“你这样是不正确的,听我说——”

卡尔花了几分钟跟猫讲道理,理所当然地失败了,它依然我行我素地蹦到军裤上顺着裤管往上爬。他谨慎地伸出一只手,盛住这个小家伙,另一只抚摸皮毛。猫拱起背,把头压在他的手掌里,发出隆隆的呼噜声。

垂头丧气地,他向一只小猫倾诉自己的苦恼、自己的痛苦,甚至还有点添油加醋。猫当然听不懂,只会傻愣愣地把脑袋放在他的手上让他摸摸它的下巴。“没人愿意听我抱怨……哦不是,汉斯愿意,但他也不是很明白,他们和你一样都不懂,只会觉得我软弱无能——不对,你连软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不要跟那些人学坏了。”卡尔钩挠猫下巴,它舒服地伸长脖子。

卡尔忽地停住。“我怎么跟个傻子一样跟猫吐露心事了。”他轻轻把它放到长椅上,把那只咕噜咕噜叫的橘猫抛在身后。逗猫让卡尔暂时忘却了内心持续翻滚的愤懑。然而,这只执着的猫却无法被忽视。它在他身后飞奔,从他两腿间穿梭而过,坚持不懈地喵喵叫着,好几次卡尔差点踩到它。

他停下脚步,一丝恼怒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庞。“你想要什么?”他嚷着,蹲下身来看着这只姜黄色的祸害。“我告诉你,我没空理你——”

又理论了一番,卡尔最终还是妥协了,用手帕认真地包住它,放到胸前口袋里,兜着它走,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洗洗手帕。他走到一座桥中间,用两个胳膊肘支在栏杆上,凝视着下面流淌的漆黑的塞纳河河水。水面反射着灯光,波光粼粼,创造出一种转瞬即逝的美丽错觉。

“也许汉斯是对的,”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希望。”

但这个念头是空洞的,希望是他无法承受的奢侈品。卡尔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摸索着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他以前从未抽过烟,但想起很多士兵心情不好都会抽烟,一种模仿正常生活假象的奇怪冲动就攫住了他。他笨拙地摆弄着打火机,手指僵硬,在多次尝试失败后,一个小火苗才艰难地燃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香烟放入口中,吸了起来。烟味刺鼻且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咳嗽着,喷吐着,感觉自己蠢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