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是个令人畏惧的人。去办公室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cogitatum,先生。”
“很好,”阿克曼先生的话十分简短。“以后要注意听讲。”他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教室,然后落在另一名学生身上。“看到了吧,孩子们?这并不难,对吧?现在,注意了。拉丁语是一种纪律严明的语言,就像帝国一样。你们不会想让你的国家失望吧?”
阿克曼先生的话引起了卡尔的共鸣——拉丁语学不好就是辜负祖国。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拉丁语这玩意确实无聊,还不如法语和西班牙语好玩。
上学的日子过得非常慢,每次学习拉丁语变格对卡尔来说都是一种小小的折磨。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让他感到很安慰,他到外面的校园里闲逛,那里其他学生都充满活力。
一群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情绪。他们围在一个瘦高的、发色如沾满泥的土豆的男孩身边,男孩正在兴致勃勃地讲着一个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老泽克今天早上被拖走了!”一个红头发的男孩惊呼道,是提奥多——卡尔认出了他。
竖起耳朵偷听。泽克?那个地理老师?为什么?卡尔暗自思忖。
“他们说他……你知道的,”提奥多就像会读心似的,无意中为卡尔解了惑。他含糊地示意,“反对党。”
“这咋回事呢?”
他的小跟班发问。
“你屁话这么多干嘛?”提奥多不高兴地撇起嘴。“还得是我啊,不然还有谁能这么细心地为你们这帮蠢猪解答?事情很简单……有人告发了老泽克。说他在面包店里说元首的坏话。”
其他男孩紧张地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充斥着“不爱国”、“叛徒”等窃窃私语。
“就是啰!所以像泽克这样思想不正常的弱者就应该被——诶他妈的,施瓦茨,你在这儿!——”提奥多眼尖地瞟见远远站在树荫底下的卡尔。
“傻傻地杵在那儿像个木桩子是怎么一回事?过来一起玩!”他直接开始招手,跟逗狗似的招呼他过来。
卡尔挪动着脚步,保持着一点距离。
“你听说过泽克吗?”
“是的。”刚听说也是听说过。卡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想谴责老师,但表达支持同样有风险。
“我说,这真是太好了!”另一个长着雀斑的男孩附和道,“新德国容不下异见者。”
“去你妈的!谁问你了?蠢货不配插嘴,”提奥多单手揣兜,右腿伸前开始抖腿。“让你交点好朋友费就老实了。”
这个人言行举止不是一般的粗鲁,但只要不是针对他的就够了。卡尔嘟哝了一句“真不幸”,也不知道说啥好。
“不幸啊?”提奥多嗤之以鼻。“他是国家的敌人!我们不需要消极情绪,对吧,卡尔?”他靠得更近了,声音低沉得像密谋的耳语。“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党卫军?真正的爱国者需要保卫祖国。”
卡尔倒是没想过他的未来什么的,他不知道以后该何去何从,不知道干啥,就当前这个精神状态,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已经是最大努力……
迈克尔·埃尔南德斯画的卡通狗闭着眼睛都能看电视,而他每天都睁着眼睛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我不知道啊,我有想过,不过目前我还没到年龄呢,尚未成年……”他甚至不确定党卫军是否会录用他,因为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技能或才能。
提奥多哼了一声。“胡说!年龄只是一个数字,它并不重要,奉献精神才重要。当然还有元首青年团,但与党卫军相比,那只是小儿科。他们是精英,施瓦茨。德国真正的保护者。你看起来足够强壮,显然你有正确的精神,”他拍了拍卡尔的后背,力道让卡尔微微向前踉跄。“看看你的肩膀!你天生就是个步枪手。”
他轻轻地在卡尔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你身材魁岸,像坦克一样,而且是个好德国人,不是吗?”
“……哎呀,这真是太没劲儿了,卡尔。不过,嘿,你会成功的!你很快就能毕业了,最多一两年。加入党卫队是最高荣誉。你可以穿上最漂亮的制服,携带最强大的武器,直接为祖国服务。这是每个真正的德国男孩都应该努力实现的目标!”
“是的,”满脸雀斑的男孩咕哝道,在提奥多发脾气之后终于恢复了声音。“党卫军,那是货真价实的军人。精锐士兵,精英中的精英。”
下一堂课的铃声响起,打断了谈话。
“好吧,好吧,”提奥多翻了个白眼,承认了。“再见,卡尔。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想想党卫军的事,好吗?”
他回到朋友们中间,他们匆匆忙忙地赶去上下一堂课,只留下卡尔一个人在树荫下。 党卫军的生活充满纪律、目标,甚至友爱。这就是他需要的吗?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过得迷迷糊糊的。外语在他眼前舞动,在内心不断挣扎的背景下,它们的变位毫无意义。最后,最后一声放学铃声甜美地响起。他走出了学校,世界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卡尔加快脚步回家,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走,只为能不踩到别人的脚——因为这点,家人都以为他是不敢看人……或许也有这一部份原因吧。迈克尔上了另一所高中,而安德烈斯今天也不见踪影,所以他又只能独自回家啰。
猝不及防,他撞到了一个人,那股力量撞得他不小心稍稍松开手,抱着的几本书散落在地上。他连珠炮似的道歉,然后把视线从地上的书挪到面前的人。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身前,大概比他大几岁,皱着眉头。她火红的头发被松散地扎成辫子,眼睛里流露出敏锐的智慧。
“你还好吗?”她问道。
卡尔慌忙收拾东西,脸颊红红的,尴尬极了。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了。“是……是的,我没事。抱歉,我没有……”
女孩蹲下来捡起一本散乱的书,“小心点,小士兵,”她调侃道,带着古灵精怪的微笑把书递给他。“别想失去你宝贵的知识。”
他盯着数学书的封面,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青年团制服。“谢谢。”他说。
“在回家吗?”
他点点头。这次遭遇让他心烦意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
“好吧,”女孩伸出一只手说道,“也许下次我们可以再聊,不用这么戏剧性的介绍。拜拜,下次看着点路。”
“再见。”
卡尔选择用更正式的辞别。他不习惯与女孩说话,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与他如此不同的女孩。